闻昱牵起凌芜的手，与她并肩漫步往山上走。侧首看过来时，眉眼间尽是笑意：“正是爱玩闹的年纪。”
  “炎凛今日，与你动手了吧？”
  “嗯。同你猜的一样，有意试探。”闻昱点了下头，继而问道：“你当日为什么会请苏族长给他传信？不是说炎凛和玄月族长久不往来了么，缘何...炎凛又会相信苏族长的话？”
  “因为，在有些事上，大约他们也能勉强同仇敌忾一下。”
  闻昱：“是巫族”
  凌芜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冲闻昱笑了一笑，“没准儿还有我。”
  说到底，苏清岚还是殒命于那缕神火。
  “所以，如果苏寒泽告诉他，云栖宫的神官大人不仅身怀神器，还有意取出尧山法阵之下的朱雀骨，炎凛定然坐不住。”
  闻昱脸色微变，敛去笑意道：“那苏寒泽”
  “放心吧。”凌芜晃了晃两人十指交握的手，笑嘻嘻道：“就苏寒泽那心眼多的像筛子一般的小狐狸，从前也许是起过心思，如今往事皆明，他能厘清是非。”
  听她这么说，闻昱心中稍定，“陛下着人传召安远侯回京的风声，这会儿差不多也要吹到异人阁了。”
  安远侯陆云征因着年前在合阳的差事没办好，险些还将自己折了进去，回京复命之后紧接着就被圣上支去西南封州驻守了，除夕都没能留在昭京的侯府守岁。
  “小皇帝倒是比他爹有用，”凌芜粲然，“只是，让你这学生与你演这出师生争执反目的戏码，也是有些难为了他吧。”
  言下之意：众所周知，当今圣上对闻昱，那可是言听计从，再安顺不过了。
  闻昱笑笑：“到底是深宫皇权下长大的孩子，陛下年纪虽不大，但聪慧沉稳。既坐上了那个位子，便该有独当一面的决心。”
  回到寒星水榭，恰巧在小筑院外的廊道碰见霖墨。霖墨面上憋着笑朝二人行了个礼，不等凌芜开口问，院子里隐隐约约传出细碎的说话声。
  正是逮着机会正在诉姐妹衷情的千梦和无忧，听这动静，还是特意在压着声音。
  里头聊得热火朝天，凌芜也不欲进去搅扰，便同闻昱转身回了他的静思阁，临进门时回头朝霖墨轻声说：“对了，还劳烦你给她们送壶热茶，说了这么久的话，可别再渴着了。”
  霖墨笑着应了，转头拎了一大壶热热的花茶送去小筑，看着二人将将饮了两口才格外热心的告知：“凌姑娘叫送来的。”
  庭院里顿时静寂无声，须臾，传出一阵高高低低的呛咳声。
  ——————————————————————
  早朝时，氛围是一如既往的压抑。不知其中因由的朝臣们有了前些日子的经验，再不敢莽撞开口往枪口上撞，只得安安静静杵着。
  计明远小心抬眸扫了眼，依旧并未看见闻昱的身影。那日他与国师刚回异人阁，便有消息传来，说是陛下已暗中传召安远侯回京。
  这会儿看陛下眉头紧锁的模样，想来他还是未能劝阻闻昱。
  忽地，有小宫侍躬着身子同陛下的近侍耳语了几句。很快，听了近侍汇报的圣上面色骤变，匆匆散了朝，只是独独留下了国师炎凛。
  众朝臣低着头如潮退之时的鱼虾，呼啦啦走了个干净，大殿中极为沉寂。
  “国师，当年尧山诛杀妖女之事，全靠国师与安远侯。孤眼下也有一桩要事需得你去办。”赵翊旻面沉如水，嗓音有些发紧：“如今老师一意孤行，孤劝阻不下，就只能请你们替孤去尧山拦下他了。”
  “陛下有所吩咐，臣自当竭力。”炎凛睁了睁眼，讶异道：“只是不知，神官大人往尧山所为何事？”
  “老师他...是为了救一位故人，孤原想着还有些时日能再劝上一劝，只是方才得知，他竟着人打伤了安远侯，还将人强行带走了。”
  陆云征居然落到了闻昱手里。炎凛眸光一沉，眉心不自觉微微蹙起。
  “老师如今已经去了尧山，”赵翊旻抬眸看向炎凛，“事态紧急，阻拦之事便只能倚仗国师了。”
  炎凛心中也有些急，没想到闻昱动作这么快。若是留了陆云征在手，即便闻昱真能侥幸找回陵光神君，自己手中也还能有个后招。
  看来在他养伤的这几年，闻昱不声不响地查了不少东西。如今，就连陆云征也被带走，那便决不能叫闻昱真的成事。此次赴尧山，少不得要全力相搏。
  炎凛垂着眼皮：“臣即刻出发。”
  “有劳国师了。”赵翊旻缓缓站起身，“只一件事，还请不要伤及老师性命。”
  炎凛没应声，只躬身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心中不由暗嘲：倒是好一个师徒情深。
  ————————————————————————
  三年前山巅的那场大火几乎将炎池周围烧成寸草不生的焦土，即便是火灭了，但常年萦绕的雾障配上巫族妖女伏诛埋骨的故事，本就偏僻少人的尧山这下更加无人敢再踏足。
  原本山脚下有个叫雾隐村的小村子，大火乍起的时候里面还住着十来户人家，只是火势盛大又经久不灭，这些人便被辖制这一片的府衙迁至距此处甚远的州县旁。
  如今的尧山，杳无人烟，就连活物都极少见。
  日头半遮半掩在云层里，闲闲洒下朦胧的日光，没了烈火的炎池又变回了那一汪深不见底的静谧湖水。炎凛从终年不散的雾障里踏出来时，目光正正好对上池边那人。
  “国师来得真快。”
  闻昱一身墨色宽袖锦袍，扫过来的目光疏冷中含了几分讥诮。
  “圣命难违啊。”炎凛缓步朝池边走，垂下的袖袍衣摆随着步子轻扬，“朱雀骨是镇封神物，若是擅取势必会引起封印不稳，阵法动荡。即便是这样，闻大人也依旧执意如此？”
  闻昱微微挑了一下眉，却并未言语，看上去像是对这番义正言辞的责问毫不在意。
  “当日陵光神君不愿伤及旁人才卸了一身神力，为了稳住这阵法不惜以身祭阵。如今闻大人却为了救她，不单是掳人，更是要不计后果的取出镇封之物。”炎凛忽地笑了一声，停下步子问：“倘若她知道这些，又会如何看你？”
  “只怕到时在她眼中，你与我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吧。”
  闻昱冷然负手，淡声道：“你既这么好奇，不如等她来了亲自问问。凡是我所为，我自会认。倒是不像你，”他寒凉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人遮在头上的玄色兜帽上，嗤笑一声：“昭京百姓也好、陆侯爷也罢，还有那些将你奉若神明的异人阁众人，他们可知自己做了你炎大祭司弑神的帮凶？”
  炎凛半掩的目光倏然转冷，轻笑一声抬手摘掉兜帽，露出一张闻昱熟悉的脸。只是原本温润俊逸的面庞上多了一块烧灼的瘢痕。
  “我自是不如神官大人坦荡。”炎凛叹了口气：“以巫族傀儡术杀人的是我，可那又如何？事实真相是什么，还得由活下来的人来说。”
  他语调平缓，甚是温和，但言语中却是丝毫不遮掩的杀意。
  远在昭京皇城的御书房里，小皇帝口中被劫走的陆云征戎装齐整，毫发未伤的立在中央，与之并排而立的是散朝后在宫门口被留下来的计明远，朝会时穿的那身官袍都还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
  这会儿，二人微张着嘴，俱是不可置信地仰着头紧盯着悬在半空里的影境。
  浑厚凝重的檀木书案后，小皇帝一脸肃色的正襟危坐，旁边站着的千梦面上明晃晃的鄙夷之色。
  “弑...神？我......”陆云征脸色煞白，半晌才艰难地问出句完整的话：“凌姑娘她不是...巫族人么？”
  千梦朝人翻了个白眼：“你们的好国师才是巫族人，还是罪人。”
  “怎么会...操控傀儡杀人的...是国师。”计明远微微睁大眼睛，颤巍巍地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难以置信。
  “陆侯爷，她救了你一命，你却帮着旁人害她。到底是畏惧使然真相信她是弑杀冷血的妖异还是私欲作祟，你心里最清楚不过。”千梦斜了那二人一眼，冷笑：“哦对了，当初在黑水河险些一箭要了你性命的黑衣人正是这位国师。你们啊，当真可笑的很。”
  陆云征脑袋轰了一声，紧绷的那根弦戛然而断，面无血色的默然注视着影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打着颤。
  第103章 大结局
  ◎往事散尽如云烟，是非恩怨皆封存。◎
  日光被积迭的云层完全掩住，只余薄薄的金辉。炎池边的二人袍袖翻飞，身影交错，一场生死交锋演绎得如繁花盛放。炎凛忽然意识到露微山下试探闻昱时，他有意藏锋，闻昱又何尝不是在做戏给他看。
  谁都未曾尽力。
  闻昱手里依旧握着那柄沧溟剑，冷然地站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眉心处有一枚若隐若现的幽蓝印记。
  炎凛：“当日初见，神官大人尚且无法抵抗噬魂曲，如今竟也有这般修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