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作者:我在雨中拉肖邦      更新:2026-01-26 13:00      字数:3250
  岑云潇背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下滑,最后跌在地上,靠坐在门后,双手交叉紧紧抱住自己的上半身,两只手分别捂住对侧耳朵,用小小的身躯来抵挡外面风雨里的庞然大物。
  即使看不见,程昭也能感觉到有一股不怀好意的视线穿透铁皮和泡沫板,牢牢钉在岑云潇身上。
  “云潇,云潇,开开门呀。”
  “我是姐姐,我给你带吃的回来了。”
  “云潇,外面好冷,快放姐姐进去啊!”
  岑云潇只一味抱着头猛摇。
  直到真正的岑兰兰从外面回来,解开淋湿的外套,心疼地抱住他的小身板,把旧棉衣里焐得依然烫手的熟玉米塞进他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脑域里的时间跟正常流速不同,时快时慢,当时间再次慢下来时,程昭意识到,又有事情要发生了。
  这依然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天花板的破洞已经用铁皮修补好,不再漏水了,但岑云潇依然躲在了墙角,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有人吗,天好冷啊,可以让我进去避避雨吗?”这个声音甜美,光听都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美貌少女的模样。
  岑云潇连头都没抬,只顾自己紧紧抓着老虎玩偶。
  倒是程昭,觉得自己快被他勒死了。
  “没人啊,那我只能找下一家了。希望能遇上好心人吧。”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是往别处去了。
  岑云潇的身体放松下来,也跟安抚似的拍了拍老虎玩偶。
  “哐!”一声巨响突然从他背后传来,冷风呼呼地灌进小破屋里,把里面的杂物吹得四处飞扬。
  他惊恐地转过头,背后的墙板被外力撞破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小少年稚气未脱的脸撞上了那只跟脸一样大的墨绿色巨眼。
  “啊啊啊啊——”
  巨眼突然消失,就在程昭以为它是离开了的时候,一张比人脸还大的殷红舌头从破洞处伸了进来,灵活地卷住了岑云潇的腰,将他从屋里拖拽了出去。
  一只洗到发白的补丁老虎玩偶孤零零地掉在活动板房灰黑色的地面上。
  第68章
  “噗哕——”
  伴随着令人反胃的巨大呕吐声, 一团黏糊的东西从那破洞处滚了进来,在地面上落下透明黏液的痕迹。
  程昭眼睁睁地看着那团东西朝自己滚来,明明在脑域中她是一只没有生命的玩偶, 硬是爆发出吃奶的劲儿挪动了几公分, 避开了那些恶心的黏液。
  黏液从那东西上缓缓坠下, 在地上汇聚成一滩, 没有了黏液的包裹, 程昭终于能看清那是个人形,确切地说,那就是岑云潇。
  他目光呆滞地站在屋里,像一个不会动的木头人。
  直到外面的风雨吹进小屋,把他脸上残留的黏液冻成了冰晶, 他才后知后觉地抹了一把脸,冰晶粘黏在皮肤上, 他这一抹, 就撕下了一条面皮, 失去表皮庇护的毛细血管顷刻间爆裂渗血, 像给他脸上涂了一道异域风情的鲜红油彩,显得神秘而怪诞。
  “云潇,你怎么受伤了?”岑兰兰一进屋,扔下手里的菜, 就着急地跑到了岑云潇的面前,小心地摸着他脸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我没事, 姐。”他已经烧了壶热水擦干净了身体,还换了身衣服,除了脸上的伤痕外,好似一切异常都没有发生过。
  “唉, 这要是留疤了可怎么办呀?”岑兰兰捧着他的脸,目光里尽是担忧,“听说祛疤的药膏都可贵可贵了……”
  “姐,我不用,明天就好了。”岑云潇的表情异常平静,他甚至没有告诉岑兰兰那个怪物的事情,只是正常地吃饭,正常地抱着玩偶,正常地入睡休息。
  正常到程昭觉得他像个伪人。
  第二天岑兰兰一大早就出去打工了,但与往常的匆忙不同,今天她出门前在床下鼓捣了几分钟,然后往口袋里塞了什么才走。平日里睡到中午的岑云潇也一反常态早早起来,掀开帘子,钻到了岑兰兰的床铺下面。
  这间简陋的板房是个单间,没有隔开的小房间,岑兰兰心灵手巧,在顶上粘了挂钩,用捡来的旧床单做了帘子,隔开了姐弟俩的床。
  岑云潇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铁盒,这铁盒原是装糕点的,上面还有可爱的兔子图案,虽然周边都已锈迹斑斑,但那小兔子显然被精心擦拭过,看上去还跟新的一样。
  但岑云潇没有多看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一眼,他用力抠开了铁盒的盖子,里面全是一叠一叠用皮筋捆好的纸币,他拨开上面那些5块10块的小额钞票,把放在最下面的红票子拿了好几张出来。
  然后他就攥着这些钱,出门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脖子上多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看材质像是羊绒的,围巾下方还有一个小的logo,是某个知名奢侈品牌子。
  不过程昭定睛再看几眼,就发现那串英文的d和b都印反了,原来是个山寨货。不过就岑兰兰那点积蓄,确实也买不到正品。
  岑云潇倒是特意把全身镜搬到了屋子中间采光最好的地方对面,他换了几个裹围巾的样式,又模仿杂志上模特的样子摆出了好几个姿势,在镜子前转着圈欣赏。
  阳光洒在他身上,不知是围巾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程昭觉得他好像是比之前好看了一点,又或许是洗干净后脸白了些?
  他高兴地看了又看,时不时把围巾盖在脸上,享受着那种柔软高级的触感,直到他的视线落在镜子里那人的脚上。
  鞋头向上翘了翘,鞋底却没跟上,豁开一条缝,还粘连着丝丝劣质胶水,像一张嘲弄的嘴在对着他不怀好意地笑。
  他顿时怒不可遏,抬脚踹向镜子里的人。
  镜子摔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巨响,水银般的镜片洒落一地,不规则的碎片每一块上都倒映出一张不甘的脸。
  岑兰兰回到家的时候,岑云潇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他把镜子碎片打包扔到了屋后的垃圾山上,把漂亮的围巾小心折叠好,放在了枕头下面,还给自己换了一双虽旧但被岑兰兰刷得很亮的小白鞋。
  “云潇,你看这是什么?”吃完从工地上带回来的饭菜,岑兰兰双手捏着某物,往岑云潇面前一伸,脸上带了点邀功似的期待。
  岑云潇淡淡道:“什么?”
  “当当当——”岑兰兰双手一翻,露出一支未开封的药膏来,“是祛疤膏哦,我特意去城里药店买的,店主说这种效果最好啦,你试试看呢!”
  岑云潇下意识地摸上右脸的薄痂,语气有些不悦:“买这个做什么,很贵吧?”
  岑兰兰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但还是劝慰道:“你用用看嘛,脸上留疤可是很难看的,以后都不好找对象呢。”
  “也是。”岑云潇转念一想,接过了药膏,“谢谢姐,不过以后你还是别随便买东西,咱们需要存钱呢。”
  “嗯!”岑兰兰见他接下了药膏,立刻又开心起来,“我打算周末的时候到街上看看还有没有零工可以做,我得想办法多攒点钱,给你上大学呢!”
  “好。”
  岑兰兰没有发现他偷拿钱的行为,岑云潇反而越来越大胆,经常拿了钱出去买东西,有时是一双新球鞋,有时是一副酷酷的墨镜。
  程昭总觉得他越来越不对劲了,不过光是热衷于消费似乎也不算是什么大毛病。
  比这更可怕的是有天晚上,程昭能感觉到他蹑手蹑脚地起身出去了。
  自从上次奋力避开黏液后,程昭对这具玩偶身体有了一定的掌控能力,可以小范围地移动。她没法跑到门口那么远,只能用力一跳,跳到窗台上看向屋外。
  她怎么也没想到,不是风雨交加的天气,那只怪物竟然也会来。她终于得见那怪物的全貌,那是一条巨型蜥蜴,锋利的爪子勾住地面,但脸却神似人面,只是五官不成比例,眼睛和嘴格外大,耳朵和鼻子都小小的。要不是程昭作为医生,对于各种畸形的人体画面早已免疫,看到这个可怖怪异的生物,怕不是要呕出来。
  岑云潇似乎不再恐惧这个怪物,主动跑到它面前,任由巨蜥弹出舌头把他卷进腹中,再裹满黏液地吐出来。
  他在小河边洗干净身上的黏液,回家换好衣服,又跟没事人一样躺下睡了。
  像什么不可理喻的邪教仪式。
  看着那张日益白净的脸,程昭不由得怀疑,难道这黏液真有什么美容养颜的功效吗?岑云潇脸上密密麻麻的小雀斑一天比一天少,甚至连鼻梁都更加挺拔,连岑兰兰都忍不住夸赞他长开了,变帅了,比他们工地上的所有小伙子都好看。
  这样一张脸,配上他偷偷摸摸买的那些衣物装饰,还真有几分现在的贵公子样了。
  “云潇,快出来,家里来客人咯!”岑兰兰今天回家很早,还带了一个特别的人回来,“这是城里给我介绍工作的姐姐,她人很好哦。”
  岑云潇刚换上新衣服,听到岑兰兰的声音,赶紧慌乱地脱下藏好。因此来到门口时脸色还带着点愠怒,只是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笑意盈盈的女人时,他立马乱了阵脚,既想笑又想维持一个高冷的人设,以至于脸上的表情怪异得像在做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