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者:十尾兔      更新:2026-01-26 13:03      字数:3002
  此刻又看到血书,他心中有了决断:
  “既然如此,朕就不追究其他人,至于你——破坏和谈乃重罪,千刀万剐死不足惜,但念在世代忠勇侯,忠君报国,累累战功,就先将你压入大狱,等待审判。”
  这是准备往后拖。
  严丹青该死,可他还不想杀。
  “陛下!”张元谋膝行往前,满脸震惊,“北燕与大梁即将开战,局势危急,风雨飘摇,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还能活吗?!”
  一道又一道声音响起,皆是劝着圣上杀他。
  “严丹青必须死。”兵部尚书这时开口,“这等恶劣行径,不死难以安定民心,但念在他交出兵符,写下血书,以及以往功绩,就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吧。”
  严丹青对眼前情形毫不意外,抬起头:“一死如何赎罪?臣自愿接受水刑,唯求留下一命,活着就行。”
  大殿之上霎时安静,就连一心要他死的张元谋等人也被扼住喉咙,发不出声音,叶沛猛地看向他,不可置信。
  这就是他活下去的办法?这办法谁“活”不下去啊!
  梁越呼吸急促:“严春昼,你可知道水刑生不如死!”
  遭受水刑?
  那还不如眼下他直接赐死,以免遭罪!
  严丹青神色平静,嘴角微微上扬:“臣知晓,甘愿赎罪。”
  -
  “什么是水刑?”叶惜人不明白。
  叶长明满脸复杂,声音晦涩:“水刑是献宗时候的一种刑罚,陛下仁慈,登基后已经废除。水刑听着不残酷,但实则是将人关在脏污的水牢里面,绑住手脚,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泡着身体的水,以及水中吃肉的……虫子。”
  他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那些虫子会啃噬些血肉,奇痛难忍又不致命,只要每日给顿饭,里面的人就永远都死不掉。
  “早前只有得罪献宗的人才会遭遇这样的刑罚,我曾听白伯父说过,最是厉害的人到了里面,最后都会成为一块烂肉,还能喘气,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叶惜人眼前一黑,脑袋里面嗡嗡响,身体一瞬间泄了力,跌倒在椅子上。
  水刑,活着。
  这就是他的活法吗?!
  叶惜人只觉得喘不过气,好像心脏被什么揪住,一瞬间遍体生寒,止不住地牙齿打颤,声音嘶哑:
  “圣上……同意了?”
  叶长明想着打探来的消息,叹口气:“朝中一开始是要杀他,但听到水刑后,大多数官员都不说话了。蒋相说,既然他想生不如死活着,那就如他所愿,圣上已经下旨,严小将军现在……正执水刑。”
  叶惜人一瞬间呼吸困难,整个人都仿佛随着污水沉入无边黑暗当中,窒息、绝望,从周围淹没,四肢百骸,避无可避。
  几乎是本能,她站起来往外去。
  水牢不在大理寺,而在看守更加严密的皇城司,原本被封禁起来的皇城司挖出火药后,就解了封禁。
  陆仟已经死了,如今的皇城司暂时由张元谋管着。
  叶沛与白成光带着大理寺的人押送严丹青来到皇城司,张元谋阴沉着一张脸,站在诏狱外面,换掉了一大批守卫。
  陆仟身份不明,皇城司很多人都不能用了,他要用自己信任的人看管严丹青。
  白成光压低声音:“张大人,来到南都后,尚无水刑先例,这毕竟是世代忠勇出身的忠勇侯,您看要不通融通融?”
  既然没有水刑,第一次执行,这里面可以钻的空子就有不少,他作为大理寺卿最是知道里面的门道,可以让人少受许多罪。
  张元谋冷笑,面色阴郁,“世代忠勇侯要是知道他们家出现这么一个逆党,怕是已经跳出来杀了他!你们二人失职,陛下宽宥,只让你们闭门思过,就少在这里帮一个逆党说情!”
  说完,他一甩衣袖转身往前走去,吩咐:“挖小一点、深一些,虫子也多放些,他既然要活着,就‘好好’活着。”
  “你——”白成光面色难看。
  叶沛拉住他,无声摇头。
  人交到张元谋手上不会少受罪,他们少说几句,张大人火气小点,严小将军没准儿就能少遭些罪。
  他扭头看向严丹青,眼神愧疚,马上就要将人移交给张元谋,而之后,他们就再也看顾不到……
  严丹青笑了笑,“叶大人莫要担心,我没事。”
  顿了顿,他还是压低声音说道:“烦请叶大人替我带句话给府上二姑娘——叶二姑娘,萍水相逢,自此相忘。”
  在这浑浊世界,他要做的事情注定没个好下场,他有自己的坚守,甘愿赴死,但不该叫无辜之人跟着一起坠入地狱。
  严丹青缓缓抬脚,走向诏狱。
  这个叶惜人用了许多条命才带他走出来的地方,如今又再次回来,心甘情愿。
  -
  皇城司看管严密,张元谋不允许再如大理寺一般让严丹青轻易脱身,更不能像之前皇城司一样被人埋了火药都不知道,诏狱方向,许出不许进。
  叶惜人只能站在外面,怔怔看着诏狱。
  ——萍水相逢,自此相忘。
  叶惜人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沛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昨日之前,他都不认为自家女儿会认识严丹青,但昨日至今日种种,这二人分明极其熟悉,那种熟悉很奇怪,也很违和,就好像这是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旁人窥探不得,永远无法得知真相。
  叶沛见她掌心掐出血,长叹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惜惜,莫要难过,严小将军活着就好,今日我观圣上态度松动,他如今是在水牢当中,但未必没有放出来那一天,我们会尽力救他。”
  叶惜人眼眶倏地一红,她看着诏狱方向,就好像看到污水之中有个影子,被绑着在木架上遭受痛苦……
  黑暗水牢狭小如井,漆黑无一丝光亮,里面安静到诡异,连风声都听不到,原本细小虫子游动的声音不该清晰,但因着太黑又太安静,水波微荡的声音便入了耳。
  溃烂的伤口处鲜血不断,有什么东西在兴奋地啃噬着,剧痛袭来,严丹青缓缓抬起头,明亮的眼眸在黑暗中如水一般死寂。
  他会活着,一直活着。
  活到她寿终正寝。
  叶沛带着恍惚的叶惜人回叶家,闭门思过。
  南都百姓还不知道赤盏兰策身死的消息,在这大战过后的短暂安宁当中,越显热闹,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
  马车之中,叶沛与叶长明正在说话。
  “赤盏兰策已死,马上就要不太平了,那些北燕人如何?”叶长明问。
  “圣上让人看管起来。”叶沛摇摇头,神情凝重,“大战即将开始,北燕太子被杀的消息已经封锁,大梁要抢在北燕之前行动。
  “兵部正在整军,蒋游他们都在宫中与圣上商量打仗的事情,圣旨已经下了数道,封兆武大人为镇南将军,为主将,封严丹青部下马山为骠骑将军,为副将,即刻前往淮安渠应敌!”
  叶长明皱眉:“既然备战,为何不让爹爹这个户部尚书参与?军粮如何调派?”
  “这些事情都由于右槽处理,他是蒋相安排的人,深得蒋相信任,连国库的账都是归他管,调派军粮没有我又如何?”
  叶沛再次叹气:“况且,如今我是有罪之身,需得闭门思过。这都没什么,朝廷能及时应对已是万幸,局势不算太糟。”
  大梁风雨飘摇,已经拖不得,现下能积极应战就还有一半生机。
  叶长明呼出一口气,感叹:“幸好严小将军拿出兵符与血书,兆武将军才能顺利接到兵权,马山将军也会继续听从朝廷调遣。他们已经出发,快马加鞭,明日一早就能到淮安渠。”
  眼下这局势,真是一点都不能乱。
  “希望大梁能赢……”叶沛看向前方,目光像是穿透南都,渡过护水河,一路到达淮安渠,“若是局势需要,严小将军未必没有出来的机会,只是眼下,还得熬。”
  熬?
  可水刑哪里是好熬的?
  叶长明想想都难受,止不住叹气:“可惜我们没办法救他。”
  “停车!”叶惜人听不下去,倏地站起来,从马车上跳下去。
  “喂,”叶长明喊道:“你做什么?”
  叶惜人摆摆手,快步离开。
  她心乱如麻,脚下没有方向,前方通往哪里,就往哪里走去,很快消失在热闹的街市当中。
  叶长明想要追去。
  叶沛拉住他,摇摇头:“让她自己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