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竹酒醉      更新:2026-01-26 13:05      字数:3160
  可……师尊说的也没错,他好像,确实是这样一个人。
  师徒俩面对面站着,无声地对峙着。
  终于,沈玉琼先败下阵来,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侧过头,忽地开口:“他都这样了,你还不出来去看看他吗?”
  楚栖楼诧异地望过去。
  红枫树晃了晃,从后面走出个伛偻的身影。
  是之前那个老人。
  他似乎比之前更老了,颤巍巍的,干枯的手指摩挲着手上的竹杖,每走一步都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了。
  他推开竹楼的门,朝两人招了招手,用苍老的声音道:“进来说吧。”
  楚栖楼拉着沈玉琼的衣袖,仰起头:“师尊?”
  沈玉琼似乎还在气头上,没回应他,也没甩开楚栖楼拽着他衣袖的手,只垂眸瞥他一眼,自顾自地往竹楼里走。
  师尊没甩开他,没甩开就是默许跟上,楚栖楼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攥紧那片属于他的衣袖,快步跟上去。
  竹楼内,那孩子蜷缩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已经闭上,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老人在床头站立了片刻,慢慢在床边坐下,用干枯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浑浊的眼中慢慢流下一行泪,喃喃着:“怪我……怪我……”
  像是被引燃的导火索,所有的信息连成串,从脑海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楚栖楼脸上空白了一瞬,怔怔道:“你就是老宋?他那个消失的爹?”
  老人,也就是老宋,叹了口气,浑浊的双眼里弥漫着复杂的情绪,在师徒二人间流连,最后停在沈玉琼身上,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你是说,知道你就是老宋的话,第一次见你我就怀疑了,”沈玉琼顿了顿,目光落在竹楼内的孩子身上,“真正确定,是在这孩子刚出现的时候。”
  “第一次……”老宋喃喃着,“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你破绽太多了。”沈玉琼淡淡道,“第一次见面时,我这徒弟对你几次出言顶撞,在幻境中,若是除了幻境主人之外的其他幻境产物,一定会有过激反应的,但你表现的太平静了,没有一点发狂的迹象。”
  “除此之外,就像那些村民异样,在一个场景里,幻境产物大多只能活动在一个范围内,竹楼就是竹楼,枯木林就是枯木林,他们走不出这个范围。可你却从最开始的竹楼走到了枯木林,甚至还能悄无声息地把人从我身边带走,在幻境中,能有这个权限的,只有幻境主人了。而且,你一个村民,和其他村民毫无交流,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的人。所以一开始我就怀疑,你是这个幻境真正的主人。”
  楚栖楼睁圆了眼睛,原来一路走来,师尊看到了这么多细节和线索。
  也是,师尊向来看得透一切。
  那是不是……师尊也猜到了?
  楚栖楼垂着的手死死攥紧了衣袖。
  沈玉琼继续道:“至于为什么判断你就是老宋,第一,这孩子是幻境执念的核心,他失踪的父亲本身就有极大的可能是这幻境主人。”
  “第二,这孩子出来的时候,你一直在躲闪。其他人是害怕,但你的害怕里还掺杂了愧疚导致的逃避。甚至在我问村子里所有人都在这里吗的时候,你下意识低头回避。”
  “第三,刚才幻境的画面环绕了整个村子的人,但是在这些人中,我独独没有看见你。”
  沈玉琼一口气说完这些,垂下眼睫,盯着老人不断摩挲竹杖的手,轻声问:“我说的对吗,宋师兄?”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三个人各怀心思,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老人看上去倒是不太惊讶,静了片刻,感慨道:“当年我们师兄弟四个,就属师弟你最聪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还自作聪明,惭愧惭愧。”
  他有些好奇:“只是我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师弟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沈玉琼目光落在他不断摩挲竹杖的手上:“师兄容貌虽变,但姓氏未变,动作习惯也与从前一般,熟悉之人不难猜出。”
  “第一次见师兄时,便觉得哪里熟悉。只是那时没想到,随意落脚的小村子,意外遇上的四害,主人竟然是师兄你。”
  老人正是沈玉琼早年外出云游,后又将孩子托付给沈玉琼的大师兄,宋仪华。
  当年阔别之时,师兄弟二人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没想到一别多年,再见时已阴阳两隔,一个面貌与当年一般无二,一个却已垂垂老矣,再看不出当年温润内敛的模样。
  沈玉琼少年时拜入上任仙盟盟主门下,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个师兄,下面有一个师弟,年少时四人共同长大,情意甚笃。
  后来他师父飞升,他接手仙盟,四人各奔东西,大师兄又惯来少言寡语,联系便渐渐少了许多。
  他原本想问,这些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让他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但这个幻境到这步,他也把事情猜的七七八八了。
  各种事乱麻一般缠在心头,他心里烦得慌,来回摩挲着挂在腰间的那枚山鬼花钱,半晌,把目光移向一直没吭声的楚栖楼。
  楚栖楼感受到他的目光,仰起头,挤出一丝笑:“师尊?”
  沈玉琼忽然毫无征兆地说了一个名字:“小枫?”
  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楚栖楼瞳孔猛地一缩。
  床上一动不动的小孩儿听到这声“小枫”,倏地睁开了眼,偏过头,漆黑的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沈玉琼被两道炽热的目光夹在中间,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害怕的那个猜测,果然还是成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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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能不能看懂qaq,一直在努力地埋伏笔[托腮]
  第8章
  沈玉琼想,有时候老天就是这么喜欢跟人开玩笑。
  他刚把孩子捡回来,养出感情了,告诉他这孩子都是装的,他就是个坏种,以后会把你杀了。
  他想,行吧,及时止损,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好像躲又躲不起。
  楚栖楼黏他黏得紧,又追上来。
  追上来也就罢了,演一演师徒情深,出去了找个机会,狠狠心再甩掉,也不算陷得太深,抢救一下,还能拔出来。
  偏偏缘分剪不断理还乱,这幻境中怨气缠身,如今奄奄一息的小孩儿,正是楚栖楼,或者说,从前的楚栖楼。
  “师尊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师徒俩静默片刻,异口同声开口问道。
  楚栖楼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衣袖,抬眼时满眼哀切:“看见师尊给他长命锁的时候。”
  他小心地从胸前衣襟处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捧在手心里。
  布包里躺着一根红线,几块碎玉,甚至上面斑驳的血迹,都和小孩儿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看了眼宋仪华,低声道:“师尊也知道,关于从前……我一点都不记得了,自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山下流浪,这块碎掉的长命锁,是我身上唯一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是谁给我的,但在那三年里,这是我唯一的寄托,我一直很珍惜。”楚栖楼眼眶慢慢泛红,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直到……直到我看到师尊把那个一模一样的,完好无损的长命锁系在他脖子上,我才意识到,或许……或许那个让所有人讨厌的小孩儿,就是我。”
  沈玉琼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哑声道:“你没有被所有人讨厌。”
  楚栖楼闻言,颤了颤,死死咬着唇,直咬出血痕才松开,仰头问:“那师尊……讨厌我吗?”
  沈玉琼盯着他苍白唇上的血痕,指甲嵌进掌心,半晌,垂眸道:“不讨厌。”
  确实是不讨厌的,他一直很喜欢这个孩子,只是出了变故,喜欢变成了逃避。
  他这也不算骗他吧。
  “那师尊喜欢我吗?”楚栖楼眼睛里亮起一丝光,他抬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期期艾艾地问。
  这次沈玉琼沉默了很久,看着少年满是泪痕的脸庞,闭了闭眼,抬手把他揽过来,搂在怀里,给他擦去眼泪:“……喜欢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哄骗,只一下一下拍着楚栖楼的背:“还是这么爱哭,小时候哭,长大了也哭。”
  他想起书中所写,等楚栖楼再大一些的时候,好像就很少哭了,不知是长大了,还是有了心事,学会了内敛。
  说到那本书……
  沈玉琼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整本书的故事都刻在他脑海里,可直到结局,关于楚栖楼的身世,只字未提。
  难道是因为书中他并没有下山,一直呆在山上,现在却和书中相反,和楚栖楼一起下了山,导致剧情偏了?
  那是否,书中的结局也会因此改变?
  可他不敢赌。
  整件事到现在依然扑朔迷离,为何他在幻境中给幼年楚栖楼的长命锁,现实中的楚栖楼也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