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者:竹酒醉      更新:2026-01-26 13:05      字数:2987
  少年人感情经历如同白纸,感情变了质,产生了错觉,他这个做师长的,总不能也跟着一错再错。
  这段错误的感情,该由他亲手终止了。
  他盯着楚栖楼,一字一顿道:“楚栖楼,你听好了。”
  “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我只把你当我徒弟,无关情爱,你也把你那些心思收了,听懂了吗?”
  他这话说的决绝,楚栖楼顿时如遭雷击,一张脸瞬间褪去血色,呆愣愣道:“师尊,弟子不懂,你说什么……?”
  那神色,简直比当年被沈玉琼打入寒水狱时还要茫然无措几分,像只好不容易找到愿意收养他的主人的流浪狗,习惯了那总是为他而留的温暖怀抱,却又在某次想投入怀抱时,被一脚踢开。
  一丝痛意漫上心头,沈玉琼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地偏过头,可吐出的话还是冷漠锋利:“我说,我对你无意,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死了这条心吧。”
  死一般的寂静中,楚栖楼眼中的光彻底暗了下去,他跪坐在床上,一双黑漆漆的眼望着沈玉琼,慢慢红了眼眶,问:“师尊,那以后……我还能做你的徒弟吗?”
  以后吗?沈玉琼心底泛起一丝苦涩,沉默着没有回答。
  楚栖楼没等到他的回答,慌乱地挪着爬到沈玉琼身边,猛地攥住他的手,强硬地将五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
  沈玉琼没推开,甚至慢慢回握住了那只手,因为他还有其他的打算。
  可楚栖楼却当是他并没有说的那么决绝,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师尊,师尊你别不要我,你不喜欢我这样,以后……以后我就只是师尊的徒弟,再没有其他,师尊别不要我……”
  他紧紧扣着沈玉琼的手,颠来倒去说着这几句话,像是想这样把沈玉琼留下。
  沈玉琼在心底叹了口气,一手紧紧与楚栖楼掌心相贴,一手调动全身灵力,将被丢在角落的落霞剑强行召唤来,强硬地塞到楚栖楼另一只手里,然后贴着楚栖楼的手,强迫他握住剑柄。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涌上心头,楚栖楼惶惶然问:“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事已至此,沈玉琼已经不想问原本那本他给楚栖楼准备的书去哪了,也不想知道楚栖楼到底是真的失忆,还是只是想借此逃避两人之前的种种。
  他凝神感受了一下,已经差不多了,便缓缓道:“飞升之法,需在飞升前亲手杀掉最亲近的人。”
  此话一出,楚栖楼如遭棒喝,眼前漆黑一片,他颤抖着声音,不可思议地问:“师尊,你要我……杀了你?”
  沈玉琼控制住他握着剑的手往前进了一寸。
  “我不想的,师尊,我不想,你别让我这样,我不要飞升,师尊……”楚栖楼快哭了,他拼命想抽出手,可沈玉琼打定了主意,他怎么也挣脱不了。
  落霞剑他从前不喜欢,便也从未好好练过,剑和主人之间感应微弱,根本不受他控制。
  楚栖楼情急之下,便想调动身体里的怨气去抗衡沈玉琼。
  可他这一动,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他张了张嘴:“师尊你在干什么?”
  沈玉琼扯了扯嘴角:“不装失忆了?”
  楚栖楼一噎,但他此时已经没有功夫问沈玉琼是怎么知道的了,巨大的恐慌感前所未有笼罩着他,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受到即将失去的滋味。
  他装作失忆,十五岁的楚栖楼是不知道如何控制汹涌的怨气为自己所用的,可他方才这一试,便全然暴露了。
  刚才他为了全心全意演好失忆,刻意阻断了和身上怨气的控制,因此一直没有发现,沈玉琼与他紧紧相扣的掌心,一直在源源不断吸引着他身上的怨气。
  “师尊你停下……”楚栖楼疯了般想把手抽走,但沈玉琼本就是到最后一刻才摊牌的,最后一丝怨气尽数没入他体内,浓重的黑气瞬间暴涨,丝丝缕缕黑色的雾气顷刻化为怨诅附在他身上。
  “早说了让你好好和落霞剑磨合,你偏不听。”
  沈玉琼叹了声,在楚栖楼凄惨绝望的目光中,强行操纵着落霞剑,直直贯穿了自己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楚栖楼脸上。
  整个世界仿佛放慢了速度,清晰又迟缓地放映着。
  沈玉琼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剑拔了出去,猛地咳出一口血,随后脱了力,制住楚栖楼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往后仰倒。
  楚栖楼慌忙去接住他,他把沈玉琼搂在怀里,无措地想捂住伤口,可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大股大股的灵力注入伤口,却如溪流汇入大海,再多也只是徒劳。
  沈玉琼裸露的皮肤上爬上密密麻麻的怨诅痕,几乎快要把他吞没。
  楚栖楼泪水流了满脸,他泣不成声道:“为什么师尊……师尊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明明就是个混账,我一直在骗你,强迫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这是我自己的劫,我自己的命数,我自己来抗,我不要你替我背……”
  楚栖楼说话时,身上金光隐隐浮现,沈玉琼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苏宁不是你杀的,上次没听你解释,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打入寒水狱,我心……有愧,如此便当是我这个做师父的,给你的补偿吧。”
  “待你飞升,去鬼域找到彻底解决这世上怨气的办法,还天下一个太平,为师也能安心了。”
  “我不要你补偿……师尊……我根本不怨你,我只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不要你死……师尊你睁眼看看我,我们去找师叔,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对不起……对不起师尊……”楚栖楼疯狂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说着。
  怀里的人连抽搐都渐渐平息了,呼吸微弱,楚栖楼源源不断地给沈玉琼输入灵力,却也只是杯水车薪,留不住想留下的人。
  “傻孩子,为师要走啦。”沈玉琼似乎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了,他歪头倒在楚栖楼怀里,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声音轻的像是一片羽毛,“今生你我两不相欠,来世……我们再做师徒。”
  “师尊——”
  怀里的人彻底停止了呼吸,与此同时,空中雷声大作,数道闪电伴着金光盘旋在空中,声势浩荡。
  是飞升的雷劫。
  刹那间山顶的云霞被遮天蔽日的乌云笼罩,异象很快就引来了别人,门被一脚踹开,徐温雪和收到沈玉琼无恙的消息,赶过来找他的尉迟荣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
  徐温雪呆呆地看着躺在楚栖楼怀中,早已没了声息的沈玉琼,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师尊?”
  可惜沈玉琼不会给他回应了。
  染血的落霞剑还在地上,楚栖楼手上又满是鲜血,徐温雪只看了一眼,眼泪便汹涌而出:“你杀了师尊?师尊他明明待你那么好……他这些年为了你……”
  楚栖楼脸色更难看了:“师尊这些年……到底如何?”
  徐温雪哽咽着,终于将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师尊他为了你,数次将你身上的怨气都转到自己身上,自己承受怨诅缠身之苦,我几次劝他,他都说,你是个好孩子,你也不容易,让我别怪你……”
  “当年师尊把你打入寒水狱,旁人都道他如何狠心,可只有我知道,那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许旁人动你的房间,整日看着你的屋子出神,夜晚怨诅发作,便又自己苦苦捱着……甚至后来我才明白,当年他把你打入寒水狱,也给你留了后手。”
  楚栖楼猛地抬头,就听徐温雪一字一顿道:“你真的以为,你从苦情海带回来那条鱼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寒水狱上天下海,保你周全?”
  “那条鱼早就死了,师尊怕你难过,才雕了玉兽陪你,那玉兽制作极其耗费灵力,师尊只给你一个人雕过,甚至……甚至你出事前,他还又给你做了一只,准备送给你。”
  她泣不成声:“可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你对得起师尊吗?”
  尉迟荣猛地拔剑,怒喝道:“跟他这个没良心的白眼儿狼多说什么,我杀了他,你把沈兄的尸体夺回来!”
  凛然的剑气劈下,却被楚栖楼周身飞升的金光尽数挡下,楚栖楼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无知无觉,他死死抱紧那具渐渐凉下去的尸体,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被遗弃的丧家犬,喃喃道:“师尊他……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