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千杯灼      更新:2026-01-26 13:05      字数:3174
  戎叔晚无语,瞧着他,哼一声,“你抓了他又能如何?”
  王为河摊牌笑道,“当然是跟君主谈判,再者尽数出了我胸口恶气。军督使不必着急,若不是今日王某不想血流成河,难保不是去捉你。”
  “你老实儿回转,他还能多活几日,你若是想强行救下,王某便让他死在你眼前儿。”王为河笑道,“到那时,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戎叔晚拱拱手,嗬笑了一声,“徐仲修,今日不是我不救你,看来,确是天命如此。”
  徐正扉热泪横流,叹道,“虽不能及,扉仍谢过军督使了。”
  “请大人保重。”戎叔晚看他一眼,利落扬绳,御马回转绝尘而去了;那余下一骑兵士也都拱手示礼,随行而远去了。
  王为河揪起人的领子来,“到底是冷心冷眼的狗东西,岂能真的救你,不过是做戏,回去好复命罢了。”
  徐正扉委屈巴巴,“王大人骂他,为何要这般揪着我,扉与他不过是同僚一场,又无何等过甚的交情,此也正常。”
  王为河冷哼一声,吩咐道,“把他关起来,派人守好,布下重重陷阱,以防有人来救。”
  徐正扉自嘲起来,因为脸颊肿着,说话含糊不清,“都说了我二人萍水之交,他决无可能来救,王大人可真会说笑。”
  王为河不予理会,目送他被人强行拖走了。
  余下几日,果然如徐正扉所料,风平浪静。王为河又加紧演军,与恩邦的泗平侯一拍即合,双方勾兑了利益往来,这三万军甲不日开进恩邦,俯首称臣,存续实力,静待时机。
  推入恩邦前夜,寅时,风火大起。
  强兵悍将突袭而来,一时间厮杀声烈焰声霹雳响起。
  血肉横飞,如泥般践踏。
  徐正扉瞧着面前朝他走来的人,此刻完全杀红了眼,那一张脸上全是纵横的血迹,靴子底一步一个血脚印,粘着地面扯出丝儿来。
  “大人,走罢。”
  徐正扉晃了晃手上三指粗的锁链,神色颇无奈,“这遭恐怕……难逃脱了。军督使不必管我,先去——”
  他话音未落,一群人已经举着刀剑包围过来。
  辰时,王氏携八千残兵急退,用锁链在徐正扉身上缠了三圈,裹在马背上,逃窜出盐镇,入恩邦境内。
  戎叔晚以一人之力,诛杀近百,一路追击上去,却让恩邦接应一众,绊了马蹄,落了铁笼、绑了铁链,跟徐正扉一遭丢进恩邦牢里了。
  戎叔晚眯眼盯着自个儿身上的三条锁链,冷笑道,“倒是看得起我。”
  “谁敢小瞧军督使。”徐正扉神色复杂,“你分明有善后的本领,何苦追上来,这下倒好,你我成了狱友。”
  “是我轻敌,方落入这般陷阱。”
  “军督使不必谦虚,这决计不是因你轻敌。”徐正扉苦笑,“你一人屠戮他兵甲无数,仍能追击数十里,本有先机。然而,此地界陌生,且有恩邦先伏,难以预料,实在正常。只不过,扉未曾想到,军督使为救我而来,竟大义至此。”
  戎叔晚嗤笑,“好歹你我相伴一场,大人又教我读书写字,我戎叔晚虽是个卑贱之人,却也识得衔环结草、有恩必报之礼。”
  *
  此刻,见他迟迟不说话,徐正扉便道:“算了,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也不必……”
  戎叔晚掀起略带浮肿的眼皮来,轻嗤笑着,同那时一样。他答道:“好歹你我相伴一场。主子叫我保护大人安全,大人有难,我纵是不想去,也必须得去。如若不然,大人有个好歹,君主倒要寻我的罪过了。”
  听了这话,徐正扉好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顿了片刻,戎叔晚又缓缓躺靠回去,视线无意掠过腿边,口气反倒更轻松了些:“大人以为的是什么?早先在狱中,不过已经说过了吗?我跟大人,同僚一场——念在大人教我读书识字,也该知恩图报。”
  那身水青的襟袍被窗口的风灌进来、带起一角,轻轻飘在官靴旁。徐正扉如释重负似的,轻轻从嗓子里挤出一口气。他没有再谈此事,而是说道:“等你养息得好些,就起来走走,我叫仆子将拐杖拿给你。”
  戎叔晚点头。
  早先在淮安官署,徐正扉落脚怕人寻仇,便叫戎叔晚给他守夜,这家伙也不恼,顶着清晨曦光哼笑着问他昨夜睡得好不好。他在衙署里批阅公文,这家伙就挨着窗檐、坐在院里打磨爪勾和匕首。
  那匕首举起来,映射的银光就落在徐正扉眼皮上。
  他笑骂:“莽夫。”
  如今,他仍坐在衙署里瞧公文;戎叔晚却只能拄着拐杖,在院里沉默地走。那根重色青木的拐杖敲在地上,“咚、咚、咚”的乱响——徐正扉闻声,便搁下笔,扶着窗看他:“好些了?”
  戎叔晚站定,“不趁手。”
  “什么?”徐正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说拐杖?——我照着你的身量选的。”
  戎叔晚也不回话,只敲了敲拐杖,便撑着朝前走了两步。他慢腾腾地靠在窗边,戏谑地抬眼,“这几日,听说大人又开始收缴账簿子了?大人也忒心急,我这样一条腿,别人来寻仇,可跑不快。”
  徐正扉被人噎住,先是哼笑,而后睨了他一眼:“岂不是正好?留你在这里,扉好逃命。”
  戎叔晚拿指头摩挲袖边,低笑:“冤有头,债有主。何苦找到我这儿来?原先那些,不都是给大人做的脏活么?大人贪生怕死,倒是没变。”
  徐正扉笑着眯起眼来,朝外头看了两眼:日光罩在叶片上,鱼鳞似的闪着银辉。那些隐没在光辉之下的阴影处,便是戎叔晚原来常坐的地方。
  他呵呵一笑:“哎——这话好笑,可不干扉的事儿,咱们呀,都是为了主子。你这马奴,本就臭名昭著,万万别算在我头上。”
  戎叔晚抬眼:“才说大人这几个月宽和,就露了本性。”
  “瞧你精神头这样足,还能与我拌嘴,想必身子该好了。” 徐正扉撇嘴:“三个月了,少要躺在那里偷懒,快些养息起来,出门奔波。”
  戎叔晚:……
  “还瘸着呢。”
  徐正扉伸手,隔着那扇窗,将拐杖捞进来:“走两步看一看,别是吓唬人的。”不等戎叔晚反驳,徐正扉就笑话他:“这要是将军,恐怕早就能翻身上马了。”
  前些日子的关心荡然无存,瞧他活蹦乱跳的,徐正扉连那点愧意也抛去了,分明起了戏弄人的心思。
  戎叔晚无语,缓缓朝前走了一步,仿佛脚才落地,膝盖就涌上剧痛来,他表情痛苦,并不敢用力似的,只得踉跄。本想伸手抓人,却愣是薅脱了徐正扉的袖子。
  “噗通”一声。
  “……”
  “哈哈哈哈哈……戎叔晚,你也有今天。”徐正扉放肆笑起来,晃了晃手里的拐杖:“我说军督使,恁的不小心呢。”
  戎叔晚坐在地上,冷笑:“起不来。”
  徐正扉眉眼弯起来,狡黠朝他拱手:“何如?”
  ——戎叔晚气笑了,磨牙道:“小的恳求大人,紧些过来,搭把手。”
  徐正扉这才笑眯眯地走出去。他靠近,弯腰下去,将戎叔晚的手臂搭在肩膀上。哪知道,他刚要预备将人“扛”起来,戎叔晚这歹贼就猛地用力,将他拽倒在地,漂亮官服生生滚出一圈泥尘。
  戎叔晚将人摁倒在地上,冷笑:“我说大人,这么轻敌可不好。”
  徐正扉两手薅他袖子,却是纹丝不动,他憋得脸都红了:“你这莽夫,撒手。扉好心帮你,竟是恩将仇报……”那话音越来越小,突然,徐正扉嘿嘿一笑,改了口道:“军督使大人不记扉之过,还请放我一马。”
  戎叔晚勾了勾嘴角,终于松开他。
  徐正扉原以为他见好就收,是要开口求人扶他起来,谁知戎叔晚只轻巧施力,便自己站起了身,那动作利落,哪像真的摔倒的样子。
  徐正扉竖眉,后知后觉:“你这狗贼骗我。”
  戎叔晚一瘸一拐往外走,摆摆手:“都说大人轻敌了。”
  徐正扉站起身来,一面拂着袍衣上的尘土,一面朝他背影看过去:“哎——你伤好利索了?做什么去?”
  那背影仍旧孤寂,如往日般沉默而宽阔,戎叔晚头都没回——“不是说,还有个账簿子没讨来么。还能做什么?我给大人,做脏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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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正扉:狗贼。
  戎叔晚:是,狗贼给大人脏活去。
  徐正扉:轻敌?([小丑])
  戎叔晚:[好的]
  前面几章会穿插有回忆,但不会太多,大家放心,后面就没啦[哈哈大笑]
  第5章
  徐正扉知道他有手段。
  早先在淮安革新人丁赋税,一众地头蛇避而不见,好说歹说都不肯清算,直接叫他吃闭门羹;戎叔晚便干脆一把火将高门贵府烧了,吓得贵老爷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到底认了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