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者:千杯灼      更新:2026-01-26 13:05      字数:3112
  氛围热乎了一晌。
  徐正扉摩挲着酒杯,带着调侃笑意:“这样狠毒,到底是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
  “都不是。”戎叔晚视线撞进他眼睛里,幽幽笑道:“大人确定要听?——知道这事儿的可都……死透了。”
  徐正扉夸张地打了个冷颤,“啧。蛇蝎心肠。扉还是不听了罢。”
  说罢这话,他便要起身,却被戎叔晚挂住窄腰,一把带回来了。
  “现下,大人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徐正扉脸色一哂:“我不听。你别……”他忽然抬手去捂耳朵,让戎叔晚眼疾手快地擒住手腕,摁回在案前了。那双向写字甚是漂亮、落笔便是血色飞扬的双手,无辜地翘起指头来:“哎——有话好好说。”
  戎叔晚折身贴近他:“钱中韫是我父亲。”
  开门见山,叫人措手不及。
  徐正扉惊了,瞪大双眼:“……”
  “他逼良为娼,强杀我外祖父一家六口,夺走我母亲。待她生下一对同胞子之后,却不许她入府,而是将他送给表兄做玩物。满钱府,都知这兄弟二人,有个漂亮贞烈的倡伎——不知沦落了多少人。”
  三言两句,便将那女子一生说透。
  徐正扉怔住,脸上仅存的一点微笑都黏住了。他扫过目光去,却见戎叔晚神色阴冷,连目光都淬了冰霜似的,咬着恨意。
  “那倡伎,是我母亲。”戎叔晚凑得更近了,几乎将唇贴在人耳朵上,温度滚烫。而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几乎是喃声:“那倡伎,是我母亲。”
  他坐直身子,复又去饮酒,只是脸上却添了诡异的落寞——“大人乃是名动天下的风流人物,令尊令堂的掌上明珠,连主子也得高看一眼的徐郎。又哪里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儿呢。”
  “杀他?”
  “那是他该死。”
  “当年光景,满府一十七个姬妾,无一个替她说情。你知道,是谁不让她进府吗?正是那位大夫人。她将我那同生的兄弟带走,成了她的‘儿子’。”戎叔晚笑了:“说起来,我这兄弟也争气,得幸做了钱府的少爷,见我母亲那等景况,竟也不吭声。”
  徐正扉没说话,薄唇抿紧了,却仍微微颤抖着。
  不过是高门贵族色起时的游戏,便翻云覆雨,玩弄毁灭了某个女子的一生。任凭风月摧残,肉身打击,胎子流亡,还要叫她得了尊贵的儿子旁观最不堪的一幕。可隔着那层不堪,权力两头,纵是生身母子,也已是云泥之别。
  ——戎叔晚露出个湿淋淋的笑容:“我不光杀了钱弋昌、钱中韫,那些夫人姬妾,我的手足兄弟,我还杀了满府的仆子。临行前,我还放火烧了钱府街邻三里。”
  ——那口气一句比一句渗人:“这世上,再没有一个活着的人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流着这样的骨血,他蒙羞。
  戎叔晚挂着那个越来越僵硬的笑容,逼近徐正扉:“现在,大人也知道了我的秘密。”
  说着话,他有条不紊的将徐正扉肩头微皱的痕迹捋平,口吻微妙地问道:“不知道,大人又想要做什么呢?”
  徐正扉迎上那锋芒乍现的眼神,却丝毫不惧。
  此刻,他觉得戎叔晚是这样的潮湿、这样的冰冷。仿佛又回到那一日,他变成了那个——才从痛苦深井里捞出来的湿月亮。分明被狂潮与巨浪打得破碎、摇晃,灵魂岌岌可危,却仍旧狼狈无措地拼凑着完整的自己。
  他呲着牙,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朝靠近的人发出威胁的低吼。
  但徐正扉知道,他无法咬伤谁,他不过是虚张声势。他是那样的害怕。
  “想做什么吗?”
  “是。”
  徐正扉缓缓掐住他的脸:“嘘。”
  戎叔晚眼底湿红,仿佛困惑,那声息低哑:“什么?”
  徐正扉忽然贴上去,用唇抵住他的唇,而后迅速的偏移,只是不小心擦过似的,最终落在他耳边,“我说,戎先之,你若想,我可以给你——”
  【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好的]
  戎叔晚:不需要(但是凑近了撅起嘴来)
  徐正扉:你干嘛?……[好的]
  戎叔晚:?????
  徐正扉:(无辜)我什么都没说哦。[好的]
  戎叔晚:[愤怒]
  第10章
  “什么?”
  戎叔晚咀嚼着徐正扉的这句话,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心思,总之,他就这样转过视线来,盯着那双唇看了许久,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徐正扉微微笑,才要开口:“……”
  那句话被过于幽邃的眼神堵回去了。
  徐正扉垂下眼去,那视线落在戎叔晚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这贼子呆滞在原处,似乎是想解释,又似乎想要一个答案,“你想给我什么?”他抬手钳住人的下巴,不甘心地将目光掠过去,“如果大人是想……”
  两个人贴近,略带酒香的呼吸起伏着……
  在将触碰到的刹那,戎叔晚好似被电了下,忽然别开脸去了。
  猛地——
  戎叔晚站起身来。
  那样沉的眼,那样冷的神情,那样不近人情的、从嗓子里滚出来的声息……就连手指都蜷紧起来,须得缓慢地呼出两口气,方才能压住那些没来由的乱:“大人见谅,是我吃醉了。”
  徐正扉端起酒杯,神色玩味。
  为这马奴的欲言又止,他淡定地狂饮,而后笑:“那年在将军府吃酒,你也吃醉了不成?”
  戎叔晚不敢置信地扭过脸来:“……”
  当日,谢祯求着这几位贤良出主意,几人共聚将军府。喝到酒酣三巡,各家都让仆子扛走了。而徐正扉——说好了“求将军庇佑”,却也没留宿,而是与戎叔晚扯着袖子吵吵嚷嚷地去了。
  吃醉酒的徐正扉,再没有往日獠牙,而是一改尖锐言辞,笑眯眯地朝他拱手:“求你收留我……今日回府,倒要叫人捉去抵命的。”
  那两腮酒后的云霞,涂得如三月春华。
  戎叔晚捞住人:“可是查尹同甫一事?”
  “岂不正是!”徐正扉笑,醉意浓重的折身挂在他怀里。
  戎叔晚岂能忘了?只将眼皮子沉下去,便是摇摇晃晃的风流意气……那窄腰搁在掌心里握住,心绪乱的似麻。
  ——怀里的人,为政事清白而争锋、连傲骨都是翠玉造的。
  到底,戎叔晚妥协了:“哼,好。今夜,我亲自守着你。”
  月影西沉之际,他抱胸靠在人床边,拿阴冷而困惑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那张脸,以及藏着柔软锦被里略显凌乱的衣衫……徐正扉陷下去的那块,偏照着火焰与银光似的,在他心底亮起来一大片。
  戎叔晚不合时宜地想到:若他死了,倒可惜。
  鬼使神差的……
  他俯身下去,将唇贴在人额鬓处。
  仿佛烙印。
  被他缓慢地刻下来。
  ——戎叔晚不知道为何心底鼓擂,他慌怕而心虚,又俯身盯着那张脸看,仿佛再也攥不住此刻流光。
  可他刻下了那个烙印。
  为一个吻,像是认命似的,他决意好好守着:或许只是今夜,也或许是许多的夜晚……
  夏热,徐正扉生了一点细汗,那处湿润……是水般的月亮停留的痕迹。片刻后,又被戎叔晚拿帕子擦干净了,如同他往日的行事谨慎,在作恶时,便先将证据毁灭干净。
  可惜当时,徐正扉压根没睡着,就算毁了证据也门清儿。
  此刻。
  徐正扉意犹未尽地提醒他:“想起来了?”
  戎叔晚冷着脸,居高临下,装傻:“不知道大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戎先之,我酒还没喝完,你想去哪儿?——”
  戎叔晚就看着他,不说话。
  “我是说,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你一个肩膀靠靠,让你顾影自怜,好好地哭一场。”徐正扉佯作苦恼,戏谑道:“看这意思,倒是扉自作多情了。大人哭不出来便算了,怎么还想丢下人跑开呢?”
  方才的旖旎烟消云散,戎叔晚脸色缓和下来,哼笑一声:“那大人算我不识抬举好了。”
  “扉的记性不好,将军府相聚吃醉了,往后的事儿记不得。钱府的故事么,也听糊涂了七八分。听说凶手逃往荆楚,如今难寻,便也草草结案了。”徐正扉继续道:“戎先之,我只知,你是戎府的新贵老爷,是主子养的一条好狗,手里握着权力造的一条蟒杖,操着终黎诸臣的生杀大权——旁的,我却不曾听闻了。”
  戎叔晚仍站着。
  偏徐正扉若无其事地笑,扬起下巴使唤人:“作甚?还不给扉倒酒。”
  戎叔晚便又折身回来,与他倒了一杯酒。那辩驳不开、扯得纷乱的思绪全成了无奈,到嘴边,竟只剩一声轻嗤了。
  “徐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