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者:
千杯灼 更新:2026-01-26 13:05 字数:2979
戎叔晚才要说话,踉跄着的小子便跑出来了。奶娘还在后头追,“慢点,鸣儿,不要去打扰大人。”
戎叔晚走近,笑着将鸣儿捞进怀里,哼笑着刮他鼻尖:“这小调皮,我才一来,你倒听见了。”
鸣儿咯咯笑,捧着他的脸亲得满是口水。
戎叔晚便问奶娘:“夫人如何了?”
“夫人早便有旧疾,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恐怕……”奶娘不曾说下去,但戎叔晚心下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隐秘的地方,装的都是一批“死人”。
相寄、庄知南,房津妻儿。
戎叔晚不得已,将人救下之后,防着上城风雨波澜,怕他们为人利用胁迫——只能先委屈他们一阵儿,安置在此处。这里直通两耳后苑,白日赏雪吹风,夜里静养无扰。因远离是非,诸众反倒不急着走了。
毕竟,满上城,就属国尉府最安全。
夫人要见戎叔晚,他这才抛下礼数之别,进了内室一晌。戎叔晚抱着鸣儿,半跪在人榻前,低着脸:“夫人,您有话但讲无妨。”
夫人气若游丝,眼下全靠一口气吊着。
她开口,双唇发白:“自我嫁入相府那年,你便已在相府住着了,相识日久,你于我之恩情,我便不再多说……”
她喘歇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动作。只见她颤抖着将一封信掏出来,郑重递到戎叔晚手上:“这信,你定要亲手交给夫君。此事实在无怪于他……我只望他好好照顾鸣儿……”
她交代的话不多。
戎叔晚心中不忍,想叫他们见最后一面,便问:“是否,让大公子来一趟?”
“不……不了……”
“人生别离,亦是无奈,何苦…徒添伤感呢……”
“他若知道我还活着,却只有几面可见。岂不是失而复得又复失?……那样的伤痛,叫他如何承受啊。”
戎叔晚没说话,见她费力地将眼珠转过去,想要看孩子,便赶忙将鸣儿抱得离她近一些……
鸣儿还那样小。
戎叔晚盯着这样一个女人,仿佛从时空岁月里望见他的母亲。虽然她们是那样不同,可她们的目光,却如此相似——哀恸,不舍,释然。
待他抱着鸣儿出来的时候,相寄也已经抱琴出来了。他脖颈上的疤痕骇然,却仍旧遮挡不住那艳丽的神容。
他嗓子伤得厉害,说话并不轻快,便只朝他见礼,跪坐在一旁抚琴了。
戎叔晚来,确实有事与他们谈,大家心知肚明。
他将孩子交给奶娘,方才坐下说话:“待君主归来,诸位应当就可以回家了。至多一个月。”
相寄看着他,仍开不了口,可心里却想:那时候是春天。等到软草细柳、莺飞蝶舞,他便可以见到叶春和了。
闻得琴声顿住,戎叔晚和庄知南便同时扭过脸去看他,会意一笑。
戎叔晚与他熟悉些,遂调侃道:“将近半年,你二人竟没分开过这样久。恐怕三天都不曾有?”
相寄笑着点头——用眼神问:“他如何了?”
戎叔晚没说实话:“叶司会一切安好,你只等他来接你回家便是。”
这会儿,被流放在外的叶春和,恐怕攥着信物,一天不知要痛哭多少次了。
戎叔晚门儿清,他若说了实话,保不齐眼前这位也要闹着去寻。也无怪乎两人,谁叫他二人自少年起便爱得缠绵悱恻,实在分不开,再没有更黏的了。
庄知南接话问:“城中近况如何?”
戎叔晚才说了句“近况都好,一切顺利”,庄知南便笑:“徐郎竟没有惹出事来?——恐怕不能吧。”
戎叔晚苦笑:“公子料事如神。他刚挨了杖子,正趴着养伤呢。”
庄知南捋着袖子,淡定地斟茶,而后才笑起来,他道:“大人要问什么?”
戎叔晚倒也不客气,坦白道:“方才,徐郎说勤王之事,叫我心里起了提防。虽说宫里禁严,可毕竟他坐在新君的位子上,我恐怕不能轻举妄动,再有宫外权贵、名臣及新贵温、闵等人,势力日趋壮大且手握三万重兵,若是起了争执,恐怕这宫城三里都将会血流成河。”
“眼下,他们虽不敢轻举妄动。但其手中毕竟只有钟离策这一个筹码,没有退路,决不可能坐视不理。”戎叔晚道:“大人可有什么好法子?”
庄知南微笑,那眉眼舒展,唇波无荡,气度竟有世外仙风。他道:“我自许诺,此生不问政事。大人何不问徐郎?那颗七窍玲珑心,必要将大家玩得团团转。”
戎叔晚心道,自个儿已经问了许多,再问,他便要嫌笨了。
——见他不吭声,庄知南便点拨道:“除了政事之外,倒有个人情之策可以说给大人听,如此,也不算违背诺言。”
“哦?您请说。”
“行诸事如布棋,大人不必忧虑太多,只把徐郎父兄救出来便是。”他笑:“可用偷梁换柱之计,叫他们假死狱中,最为稳妥。”
戎叔晚略一沉思,便觉豁然开朗;他喜道:“是我愚钝,竟是这样。”
没几日,牢里大乱,徐家二位“畏罪自杀”,戎府暗室之中,团聚的便又多了两人。
徐智渊与他客气行礼:“谢过督军。”
徐正凛却亲热地拉住他手臂,“戎大人,我小弟可好?我能不能先见他一面?我实在想他,又担忧他。你也知道他的脾气,最是不羁。如今,他是我们徐家的大功臣,必要……”
徐智渊冷哼一声,给他吓得住口了。
——“父亲,怎么了?您不想见小弟?”
“这小混账,老夫可不见!”徐智渊嘴上这么说着,却问道:“这些时日,我都叫人提审多少回了,他定没少闯祸吧?”
戎叔晚嘶气,谨慎道:“他才叫人打了杖子,已经吃教训了。只是令郎的个性,您知道的……”
徐智渊道:“该。”
“这小子一天总是惹是生非。往日,君主偏纵容他,叫他大闹朝堂,气得那帮老头吹胡子瞪眼,日日来我耳边念叨。”
“一朝得势,他更作狂了起来。记不记得,那年君主诞辰,他又拖了几袋子泥巴给人送到宫里去,也不怕君主责罚。”徐智渊胡子都跳起来了:“现在倒好,非得去招惹那个钟离策,只怕性命都难保!”
徐正凛困惑道:“可是父亲,您在牢里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您说小弟有种,实在的骨气,不愧是咱们徐家人!”
徐智渊一愣,脸色尴尬的冒红,他不认,清了清嗓子:“我、我什么时候说了?你……”
片刻后,在大家低头忍笑的氛围里,徐智渊又左右扫视两眼,不太自在地朝人说道:“那什么,督军,你万不要告诉仲修将我们救出来了。如若不然,以他的脾性,还不知要做什么呢!到时候,我们之生死不足论,莫要连累了你。再者,他若知道我们‘死’了,吃过教训便知道害怕,日后好收敛收敛。”
徐正凛想小弟想得抓耳挠腮,但碍着老爹的脾气又不敢多嘴,只好再去扯戎叔晚:“督军,你是大好人,你若无事,便多照顾他些好不好?若他惹是生非,定要拦着点,勿要伤了自个儿。”
戎叔晚这辈子只听过两个人说他“大好人”。
头一个是徐正扉,那话是骂他。
第二个便是徐正凛,真情实意地夸他。
戎叔晚没当过大好人,这滋味儿,还怪叫人回味。他难得和颜悦色:“公子放心,我自会照顾好他。”
徐智渊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倒是徐正凛,美滋滋地朝他行礼:“谢过督军。”
“哦,对了。”见他要走,徐正凛忙又掏出一块玉佩来:“这是我的近身之物,烦请大人交给仲修,就说、说……”他在徐智渊的眼神注视下,机灵改口道:“就说是我的遗物。”
戎叔晚接过来,点头离开。
暗室,有徐正凛这等憨直之人,顿时热闹许多,大家吃酒吟诗,盼着君主归来,竟比往日还心安。
眼下,只有一人要遭殃……
才挨了打养息没几日,又将要听到噩耗的徐正扉,此刻还不知道,他挂念的父兄就藏在他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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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不要哇爹!你不要老给我暴击[托腮]
戎叔晚:好的岳父。[让我康康]
徐正扉:???
徐正凛:???我识人不清![心碎] 戎叔晚,你不是大好人,你小子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