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作者:
千杯灼 更新:2026-01-26 13:05 字数:3071
戎叔晚扯开他,拧着眉好了他好大一会儿,才从大论里脱出意识来:“大人说的是有些道理,但是,那也得先吃过饭再谈……”
徐正扉扶着太阳穴,头疼似的看他,“我还没问,你来做什么?”
戎叔晚左右扫了一眼,声音极轻:“我想大人了。”
徐正扉没听清,“什么?”
戎叔晚不好意思再说,便改口道:“没什么。大人生我的气,这一走便闭门谢客;我只是怕大人饿坏了身子,或气出个好歹来,故而,来瞧一瞧。”
徐正扉哼声道:“徐府闭门谢客,却拦不住翻墙飞檐的贼子,大人也忒的厚脸皮,旁人若不见,便是狗洞也得钻——这样不择手段,实在下作。眼下瞧过了,扉一切安好,你若无事便请回吧。”
戎叔晚吃瘪,抱胸站那儿,冷眼瞧他:“碍不住。”
徐正扉扫过一个眼刀:“?”
“飞檐走壁、纵是钻狗洞,又如何?碍不住我来见大人。”戎叔晚撇着嘴,越是不想显得热切,那目光黏着人越是挪不开:“大人若是骂痛快了,还请吃饭吧。今日不见你吃罢,我必是不会走的——既是下作,那便下作到底。”
徐正扉无法,便坐回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戎叔晚眼见着他的意气风发被这个厉冬磋磨得成了哀伤与悲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他伸手去拿酒壶,被人摁住了手腕:“扉没说请你喝酒。”
戎叔晚:“……”
“如今生气,竟连吃大人一壶酒都不能了?”
徐正扉抬眼,用那种略带挑衅的失望目光看他。可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松开手:“这些日子,我细想一想,确实怪不得你。”
“若你真的想图谋权柄,也不必拿我当诱饵换,费了许多事,还专意得罪他。”徐正扉道:“最要紧的是……就算为了让我筹划、夺得十万兵马,也不必等到君主要回转的日子再动手——半月风光有什么用?”
那句话后头,跟着叹了口气。
戎叔晚真想全招了……
他叫那失落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分明什么也没做,却觉得哪哪都做错了。戎叔晚愚钝,他不知道,这是何来的情肠。
“我……大人还是怨我吧。”
戎叔晚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干脆的豪饮下肚,轻声道:“我可以给大人赔罪,叫大人出气,但人死不能复生,大人再怨也没用了。你我有约定,是我承诺了,却不曾做到……”
戎叔晚说到一半儿,忽然想到那个诺言背后的筹码是眼前之人。他怔住,想要改口,再对上人眼睛,却发觉为时已晚:“……”
“我不是那个意思。”
“?”
“我只有这一样没做到,也不行吗?”
“……”
徐正扉就这么看着他,也没说话。
戎叔晚急了,当即摸着酒杯问:“大人什么意思?要反悔不成?”
徐正扉道:“是你说的。”见戎叔晚挑起眉来,脸色都闪烁着,徐正扉又补充了一句:“你我有言在先,愿赌服输,不是吗?”
“那、那大人难道没有一丝真情?大人不是说,待君主回来,便要面圣言明你我之事吗?——”戎叔晚嗓息干涩,不知所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又说:“说到底,大人还是怨我。难保不是见君主回来了,觉得戎某连跑腿的用处都没了。”
徐正扉将筷子重重一放,冷哼。
戎叔晚盯着那筷子,勾唇冷笑:“兴许大人早便心生厌烦,借着这个机会才说。大人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哪里能配一个瘸子?别说你了,就是我,都觉得砢碜。”
“不过,大人倒真是为了终黎鞠躬尽瘁,竟连这等心肝都能剖出来哄人,与我逢场作戏,竟只为了护照这江山平安。”
“偏偏,我一个人信了。”
戎叔晚情事混沌,心底熟悉的恨意懵懂发芽,与其……相守亲近时仔细揣摩、提心吊胆,还不如彻底叫人唾弃到底、一脚踢开来的痛快。
此刻,反倒叫他觉得安全——仿佛本就该这样。
他表情变得明显,神色顿时恢复旧日里的尖锐模样儿,那句“看吧,大人对我本就是虚情假意”就差脱口,狠甩在桌面上了。
徐正扉嘴角一撇:“你信什么了?”
“我……”
方才那几句,已经是他心窝里最烫的实心话了。再肉麻的,却一句说不上来。他轻轻哼气,却没好意思开口,只得冷着脸站起身来……
“啪。”
那酒杯重重一放,徐正扉道:“坐下。”
那话,就差是个命令了!
——戎叔晚何曾受人支使?分明眉眼震惊,不敢置信。两人对上视线,在徐正扉开口前,他竟真的折身,复又坐下去了。
“……”
戎叔晚坐下,捻着酒杯吃酒,脸色比酒水还辣,仿佛有点下不来台,不耐烦似的轻“啧”一声,便再不开口了。
徐正扉又问:“说啊。”
戎叔晚抿唇:“说什么?”
“扉问你,你一个人信什么了?”
“是信扉与你互诉衷肠许终身,白头偕老,此生不二?还是信了扉心中有你,定要将这筹码挂在你身上?抑或信了扉爱你爱的死去活来,竟不肯放手了?”
好么!
那三句话,都是戎叔晚最想听的。
但被徐正扉这样说出来,好像带点嘲讽似的,戎叔晚激动的舌头发麻,开口竟打磕巴:“什么、我何时说过?”
徐正扉逼问:“你虽没说,竟也没想吗?”
不耐烦似的,他又问:“哑巴了?说话。”
戎叔晚被人逼问到绝境,理不直气不壮地看他,一时头脑发热,略带羞恼地回道:“是,是!我承认。我就是想了——那又怎样?”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哑巴了?啊?
戎叔晚:他什么时候这么凶([捂脸笑哭])
谢祯:不是啊戎督军,你上次还说徐郎温柔来着……[星星眼]
徐正扉:?
戎叔晚:对不起[求你了]
第33章
闻言, 徐正扉淡定一笑:“哦,想了就想了呗。脑袋长在你身上,你想什么, 扉还能管得了吗?”
戎叔晚叫人堵得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 他忽然反应过来徐正扉拿他开涮,顿时扬起眉来, 磨着后槽牙与人讨公道:“你!……大人就这么想听我剖白?”
“扉想不想听不重要。”徐正扉大方戏谑道:“是国尉大人愁肠百转, 喜欢我喜欢的心肝乱跳,竟想了这么多——扉不想听, 不还是听到了吗?”
戎叔晚饮酒,臊得说不出话来。
徐正扉又道:“戎叔晚,你不会……将我父兄藏起来了吧?”
戎叔晚手一抖,洒了半杯酒, 他猛然抬眼:“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没什么意思。”徐正扉道:“扉没有那么蠢。只略猜一猜,权贵勤王须得有兵, 三万不在手,勤王与十万兵抗衡, 岂非天方夜谭?故而,勤王之计,恐怕不妥,权贵惜命, 更不是忠直爱国之辈,决不会以身试法。再者,我父兄若不知兵马对峙,何来胁迫?若知道兵马对峙,三万兵对十万兵,胜算几何?——他们岂会为此自戕?”
“就算……勤王胁迫他们, 我那兄长最怕疼了,恐怕不会用这样的法子。”徐正扉道:“钟离策和太后虽恨我,却不敢兵行险着,若如不然,我这等‘穷凶极恶之人’岂能‘善罢甘休’?”
“故而,说来说去,勤王自戕这个由头,寻得不好。”
徐正扉盯着他冷笑:“你说呢?国尉大人。这样的蠢钝之策,放眼天下,也就只有你一人了。”
“……”
戎叔晚叫人骂得面皮薄红,仍不肯承认:“大人是伤心过度,才胡猜乱想的。信物都给你了,难道还有不信的?”
徐正扉轻叹口气:“罢了罢了——纵是藏起来也好,自戕也罢,都是父兄二人之见,扉何苦自寻烦恼呢。”
戎叔晚细细盯着他看。
只一瞬,便被他那种天然阔达的心胸所震颤。
他们二人相似,却又如此不同,越是用玲珑心看透世事,越是洒脱于苦痛,傲然于王权。
戎叔晚知道,他怕死,是因背着比生死更紧要的职责——山河未定,他须活下去,为万千黎民之生计担起更沉的宿命。
那些年,他做地方官,每日躬行田埂、走遍农家,不吝登渔船、尝海盐,苦心于赋税农耕、盐铁米坊,和日月作伴,却不曾有过一句抱怨。他年轻,便埋在春种的泥土里,生出野草似的根。
万万黎庶之苦,磨掉他一身不谙世事的公子天真。那风华傲骨背后,是泥塑的肉身、糠填的脏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