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者:
千杯灼 更新:2026-01-26 13:05 字数:3060
“扉还有几句体己话呢。”
戎叔晚回脸看徐智渊,在人黑黢黢的脸色中,愣是没动弹。徐正扉又说:“新婚燕尔,还没亲热够呢,说几句话怎的了?过来。”
戎叔晚凑近前去。
徐正扉贴住他耳朵,小声说了几句话,旋即笑得花枝乱颤。他捏捏人的耳肉,想捏小虫子似的把玩,又说:“记住了没有?”
戎叔晚红着脸:“嗯。”
片刻后,徐正凛也跟过去,贴心嘱咐几句,又道:“仲修放心,我会帮你照顾督军的。”
徐正扉忍笑,“兄长不劳他照顾就烧高香了。”他松开戎叔晚的手掌,又叮嘱一句:“你倒该帮忙照看徐府一家老小,万不许叫我兄长贬了官。”
戎叔晚点头。
此次奔赴西关,薛迎颂与徐正扉同乘一轿,魏肃则携精兵御马护送,正赶着他二人也要回去,实在顺路,戎叔晚请命不成,见这阵仗也算放心下来。
车马踏尘远去,轿帘摇晃着,小白探出头来,远远地发出一声轻嚎,像是替徐正扉与他的主人告别。自始至终,徐智渊都没说一句话,连个嘱咐也无有。
徐正凛小心看他脸色,却见他直直地盯着戎叔晚,不知在想什么。戎叔晚心虚,便低着头躬身站定,直待人冷哼一声转身走开,方才轻舒了口气。
这马奴心里难受,日子也不好过。
反倒是徐正扉显得豁达,不只不曾担忧,还一路攀扯着薛迎颂畅谈南北,询问事关粮食的紧要事。
薛迎颂事无巨细地告知,又欣赏地望着他道:“仲修是做实事的人。”
徐正扉笑道:“哪里,扉是怕自己饿肚子,先寻明白人问仔细。”他拍拍人的手背:“依扉看,你这归隐的日子还要再拖拖,这三年须得帮我才好。”
薛迎颂失笑,谦虚道:“若能帮上忙,自然最好。回去开春便要下泥了,还有许多田里活要做,无事之时,我必常去拜访。”他想了想,又解释:“新一茬的种子更耐寒,说不准,今岁冬日便能叫仲修吃上。”
“按理说,这粮食饱腹,西关闹乱子的人该少些才是。归顺百利而无一害,他们倒不服气。”
“跟土地打交道的人,若做事不踏实,万万不行。”薛迎颂意有所指:“若想得一年收成,便要费力忙活一年,哪有硬抢来的划算?只管牛羊一放,牧野千里,酒肉若不能饱腹,便反戈相向,将老百姓一年的粮食都抢去!——这些人蛮野惯了,不顾是非黑白,哪里会自己辛劳。”
“再有那些傩婆巫法教唆,擎等着‘天神赐予’,哪里有人用心侍弄粮食。再者,水土、播种、养苗……诸事烦琐讲究,若不是手把手地教,哪里学不会?若真胡乱种一年,收成没有,才是等着饿死呢。”
徐正扉笑:“相公不只踏实,心地也通透。如此,扉受教——待扉去了,定要好好会会这帮蛮徒:牧野无碍,抢掠却得死守,傩巫之法才该头一个刹住。”
“傩巫之法,西关人皆信之。家中大小诸事听从,多年习俗不改,对傩婆等人更是崇敬有加。强行扭正,只怕事与愿违。不知仲修可想到什么好办法?”
“没有。”徐正扉爽声笑,调侃道:“既如此,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西关苦寒,开春仍是夹山两岸皑皑白雪。这里风沙乱飞,分外干燥。不止缺盐,还少精细吃食、佳酿。
谢祯驻守之时,御马狂奔、挽弓射月,烈酒佐肉,岂不是敞开胸怀肆意奔踏,全无妨碍,快活得不得了?
再看徐正扉,倒难熬了。轿子不便,御马又是难事……再无甜糕吃食,嘴便寡淡寂寞……平日里所吃牛羊肉炙,还带着膻腥之气;虽有酒水,却实在的烈,吃的人肺腑发烫,心窝烧灼。
“唉……”
徐正扉长叹一声,仰望明月,显得愁闷。
仆子问:“大人,怎么了?有何烦心事?”
徐正扉笑道:“馋啊!烦心事没有,只是本官实在的馋。不行你就明日上街买几串糖葫芦来,本官念着甜糕,想得难受。”
仆子笑,忙称是。
现今的夜里仍冷,小白钻在被褥里与他暖床,见人躺下,就往人怀里一拱,暖烘烘地烫着人。
徐正扉揉搓着它的脑袋,感觉掌心里的崽子吃得更胖了些,便笑道:“哪知道还不如你!本官吃不下饭,你倒在西关吃肉吃得毛光皮滑。随你那主子,野草种子似的,到哪里都能活。”
小白呜呜叫唤两声,拿鼻尖嗅他,舔了两下人手心,便窝在那里不动弹了。
徐正扉失笑,搂着它睡下去。
这夜抱着小白,也不知怎么回事,越睡越热,热得浑身冒汗,简直烤得皮肉都有点儿疼了。小白嚎叫两声,拿爪子拨弄他,紧跟着仆子疾声喊:“大人!徐大人!——失火了,快起来!”
徐正扉猛地惊醒,忙忙披了外袍朝外跑!小白狂奔随他出去——徐正扉不是往外逃,而是一路疾奔,猛扑进书房,将那些册子都抱进怀里。
他急喊道:“快,快救火,先搬这些东西——”
“大人!快出来,别拿了……”
徐正扉冷着脸抱出半箱,竟又转身冲进火海里去了。
那张向来充满明媚笑意的脸头一次这样冷。徐正扉站定在原处,手中攥紧那些才看了一半的册子,紧紧蹙着眉。汹涌烈焰和狂纵火舌在他眼底燃烧着,冒出浓烟,熏得人双睫湿润——他抿唇不语,浑身灰尘,因疾跑救那些紧要的东西而满脸热汗。
奔赴西关之地,三月以来,最热的一个夜。徐正扉的耐心,也被这场大火逐渐烤干。他露出微笑:“派人去给卫大人去信,封住所有出关的隘口线路。只许进,不许出。”
那气派绝伦,比两岸寒雪山更冰冷,比这漫天飞扬的烈火更狂、更肆意。
狂风吹乱他的发,挟裹着被烧热的空气,把青绿翠红的官袍掀翻。徐正扉襟怀大敞,在这西关发号施令,自由的揽握天地。
“知会魏肃大人,三日之内,务必将人抓到。”
“是!”
消息传回上城,徐郎走马上任三月,叫敌匪一把火烧了府衙,几乎闹个人仰马翻!诸众脸色变幻,心中各怀鬼胎。
那帮权贵只恨不得他死在外头才好呢。
钟离遥神色不变,只等听见“徐郎无碍”之后,才放下心来;他微笑,将这事敷衍过去。谢祯则得人示下,私下给百里录等人去信,调遣梁文北、黄文等人与他跟前伺候。
戎叔晚不放心,跪倒在人跟前儿,欲要请命前去西关,“那等蛮野之地,人心难测,小奴怕徐郎再遇到危险。”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徐郎流放西关,多的是不想叫他安然回来的人。你这蠢货,该留在上城才对。”
戎叔晚眼珠一滚,当即明白过来。
西关诸事教化若成,徐郎前程大好,必再有新法。早先为他革新元气大伤,欲杀徐郎而后快的,上城大有人在——此次预谋,未必没有内应。如若不然,当日钟离策之事就不会轻易促成。
他心中震撼:“谢主子指点,是小奴愚钝,没有看透关键。”
戎叔晚朦胧察觉……在钟离遥与徐正扉心底,必酝酿着什么更深的筹谋。当日通敌之事未有定论,如今教化岂不是顺藤摸瓜?
——收揽流民要紧,肃清朝内也要紧。
想到这儿,戎叔晚忽然后脊发凉,他忍不住抬脸去看,却在钟离遥脸上找到一种胜券在握的淡然——他几乎断定:不收回自己手中兵马,不叫自己随徐郎奔赴西关,未必是“棒打鸳鸯”这样简单的事儿。
钟离遥垂眼看他:“嗯?”
戎叔晚试探地将话问出口:“求主子解惑,这些……徐郎都知道对吗?”
钟离遥轻笑,压低眉眼,用一种还算耐心的嘲讽口气说道:“蠢货。早便与你说过了,你哪里斗得过他?若他与你一样的蠢钝,岂不是不用活了。”
怪不得自己说“主子饶他不去广陵”,徐正扉倒没反应似的!
戎叔晚磨牙,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上当受骗了!
他还在这头为着“君主棒打鸳鸯”伤心,合着徐正扉早就看清主子意图,知晓那“西关教化”与“叛徒肃清”扯不开关系,才将自个儿这枚棋子拌在上城——是为着打下手的!
戎叔晚黑着脸哼气:好可恶的徐郎!
“阿嚏——”
徐正扉站在风里打了个喷嚏,无辜哼了口气:“好奇怪,哪里来的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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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是你自己不聪明好不好?
戎叔晚:[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