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者:凤九幽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108
  “我的生死没什么紧要,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可我除了是我自己,还是个儿子,是个丈夫,这些经历,我不能不当回事。”
  他之所言所述,样样写在状纸上,找到的证据不算多,但跟之前过堂的,曾经的临江知府郑广比对,已然能形成足够的证据链,逻辑清晰。
  孙逊腿肚子有些抖,仍然不愿意认:“就一个人证而已,尖嘴猴腮一身猥琐,一看说的就不是实话,定然是编的,做的伪证!”
  “如此说来,物证的确不算足,”莫无归眉眼淡淡,“我这里另有一位人证,便也请上堂吧。”
  孙逊怔住,你还有人证?有为什么之前不请出来!
  新上堂的人证是个文吏,姓张,这位才是相貌长得不算周正,略有些尖嘴猴腮,看上去不怎么正派的人,他也的确行事不算正派,因打了一手好算盘被重用,惯会阿谀奉承,人生格言是难得糊涂,这临江很多账目都经他的手,他从来没想管过大人们的事,也管不了,只盼能囫囵过去,他手上有密帐,有经手的花名册,包括孙家与郑广,甚至水兵营往来的细节。
  他也知道一桩大事,唐镜遭遇的泥石流事件,孙逊和其手下如法炮制了不止一次,另有一个小镇名崖石,两个村的百姓,同样全部丧命。
  莫无归之前没让他上堂作证,是因为此人不但相貌不容易让人信任,本性也胆小怕事,他落到莫无归手里,招是招了,但不肯签字画押,还直接言明,若案子没大破迹象,他不会上堂作证,堂前不会说实话。
  他承认自己本性钻营,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一口饭能摧眉折腰,可人生在世谁不委屈,当狗就当狗,跪着吃就跪着吃,他那点良心有,但是不多,若莫无归死逼,他就死,他也有家人,总得为三岁的儿子想想。
  可若这案子真能破,莫无归真有本事撕下孙家一层皮,证明能护住他家人,倒也不是不行。
  孙逊:……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什么证据都找不到,一定没事么,为什么又出来个反水的人!
  他瞪苗铎展,苗铎展也没招,纸本就是包不住火的,现在烧得这么旺了,怎么可能停?
  唐镜冷笑:“这么多年,孙家插手的事,哪一样能善了?各州县的冤案,死了的流民,无处陈情讨公道,连故乡都回不了的亡魂,难道少了?”
  堂外一片静默。
  是啊,这样的事,难道少了?
  京城百姓因在都城,能得暂时安平,可谁没有个祖地,谁没几个外地亲朋,都没有,来京行商的商队,赶考的书生,总能带来很多消息。
  先帝驾崩,先太子没有登基,莫名其妙死在奔丧的路上,得好运登基的今上委实不是什么明君,十几年就干的原本富饶的国力层层穷困,用那一套帝王平衡心术培植不同势力,致使朝堂派系纷争不断,乌烟瘴气,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民生多艰,而今已经是第二十五年,北方外敌蠢蠢欲动来犯,地方落草为寇者众,弹压不下,国都快亡了。
  高国舅和孙阁老斗了多年,中间的黑事脏事多少,想也知道,但少有人敢这么揭发,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直指孙家,就差指着鼻子骂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了。
  孙逊为什么敢这么做事,为什么能做这些事,还不是因为有这么个厉害的爹?
  “原来是这么大的案子……”
  “那一路走来是很难很难了……”
  百姓们心有戚戚,所以之前巷子里,是孙家想要截杀?除了他们谁有这么大胆子,谁有这么大势力,人都快到都察院门口了,还在截杀。
  那护送他的人是谁?敢这么直接跟孙家叫板,好强的气魄,好大的胆子,未来想必也会被孙家找后账……
  苍青到了都察院就摘了面巾,所有人都能认得出来,他是莫大人的人,莫大人之前就在不同场合怼过高国舅,也对孙阁老语出不敬过,京城人对他很熟悉,不算太意外,可另外几个人呢?
  “好像是三个来着……玉三鼠吧?他们一直都很刚,脾气很烈。”
  “而且本事也大啊,为什么名声传扬这么广,就是因为敢接贫苦百姓的单,敢杠上大人物……而且最近不是都说,他们来了京城?”
  小郡王在人群外巴巴看着,非常遗憾自己到了晚了,都没有看到多少玉三鼠的帅气!这三个动作还非常快,立刻消失在人海,根本找不到。
  不行,这么大的热闹,挚友怎么没来看?
  他不能一个人享福……小郡王立刻勾勾手指,让小厮去莫家传信,邀请宋晚过来。
  堂上,莫无归一一扫过案上卷宗:“来往账本,名册,状纸,陈情书,物证,人证,样样俱全,证据确凿,孙逊,你可还有异议?”
  孙逊有,但他不敢说,说了也没用,因为现在已经没人站他,连吕公公都……
  吕公公怀抱御赐金锏,站起身:“的确证据确凿,辩无可辩,咱家会向陛下陈情,恭喜墨大人,此案圆满。”
  案子明晰到这种程度,百姓们翘首以待,等着看孙逊下场,之后孙家是否会被莫无归搞的大伤元气不知道,陛下一定能从孙家撕下一块肥肉来。
  莫无归扔签:“即刻将罪首孙逊押入大牢!”
  孙逊急了:“不可以!莫无归你怎么敢的!我就算干了点事又怎样,区区愚民,怎配与你我为伍!”
  堂上一片安静。
  孙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马上改口:“再说我也没干那么多!你看我这脑子,能想出这么厉害的东西么!”
  莫无归便看向苗铎展:“苗大人,得罪了。”
  他一挥手,立刻有差吏上前,也押上苗铎展,一同下狱。
  苗铎展:……
  孙逊:……
  莫无归:“案情已明,罪无可恕,个中细节孙老爷既不愿当堂供述,便稍后慢慢回想,慢慢坦白吧。”
  堂上时间有限,也不方便刑问,且他想知道的,并不仅仅这一个案子。
  “谢大人……”
  目送人被押下去,唐镜头磕到地上,很重,喑哑声音微微颤抖,像不存实的鬼魂借活人的嘴倾诉。
  “家乡河渠破败,灾年难度,我本踌踌满志,盼能为国效力,福泽子孙,圆梦此生,未料这是一个又一个贵人的局,要食人髓,吃人肉,我的命不算命,我的父母妻儿,亲朋友邻亦是草芥……几度生死边缘挣扎,到京城的这条路走的实为不易,得幸还有莫大人这样的好官,敢于为民做主,敢于对抗恶蛟豺狼,肩担日月,顶天立地,我盼未来有朝一日,如大人这样的官越来越多,天下再无冤案,百姓再不流离,海晏河清,盛世安宁。”
  “可我看不到了,死去的那些人,也看不到了。”
  唐镜起身,转身走到堂外。三年殚精竭虑加不停对抗逃亡,饥贫病痛折磨,他瘦的只剩骨头架子了,形容枯槁,走路都在打晃,唯眼底那簇幽火,尽管被泪水洗过,仍然明亮,和风霜雨雪都熄灭不了。
  “我知道贵人们的手段,那些人为了翻案,怕是什么手段都使的出来。”
  “我也曾故意堂前大声背书,骗父亲笑眯眯给零花钱,也曾顽皮偷看未婚妻子,用一枝桃花讨了她一顿打,也曾迎着家中炊烟归,偷闲与家人赏雨,我也……是个人。想到还要与这些脏人脏事纠缠,被泼脏水,我就觉得恶心。”
  “我今日站在这里,告知诸位我亲历真相,以慰亡者在天之灵,也愿用这副残躯,扑炼狱炉火,明己心志。”
  “……有些人想榨干我们的生命,攫取我们最后一滴血泪,成就他们的富贵锦绣,还捂嘴不让我们说话,告诉我们要认命,我想告诉他们——总有人不愿,总有人会反抗,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老天爷,皇上——您睁开眼睛看一眼您的子民,看一眼百姓吧! ”
  “砰——”
  唐镜猛的冲出去,撞死在督察院门外墙柱。
  血泊蔓延,天地倏静。
  第36章 哥哥救我
  那簇幽火熄了, 再也看不到了。
  唐镜竟然早决定赴死,以命明志!
  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生活在柴米油盐里, 和现场很多百姓一样, 要的不多, 不过是安平日子, 子孙顺遂, 怀揣着少年热血,报国之心,不怕苦不怕累, 却走到绝境, 失了所有希望,盼能以性命唤起人们的清醒……
  血色刺激着眼球,百姓们久久说不出话。
  过来前只以为看个热闹, 没想到看到这些。
  是啊,怎会不知道呢?近些年的流民之殇, 匪患祸起,所有动荡,最遭殃的就是底层百姓, 京城的戏折子说书段子话本子,说的难道还少么?左不过是因为自己日子还能过, 又改变不了现状, 揣着明白装糊涂,混着日子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