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者:
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142
妄玉收回了手,广袖垂落时姿容一如既往地端庄矜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郑南楼在一边自然是看出了他刚才是在查看屠枭的记忆,便试探地问道:
“师尊可是知道了他究竟是何人?”
妄玉闻言转过头来,眸中月白色的光芒尚未散尽,像是两团闪烁的萤火,引得郑南楼又再次软下了心神。
他开口,却没有直接去回答郑南楼的问题,只道:
“那日你们一行人出发后不久,宗门便收到了其他门派的传信。信上说他们派去前往千嶂秘境的弟子,一入沉剑渊便再无音讯,想联合本宗一同前来搜寻。”
“我见了信之后觉得事有蹊跷,忽又想起一年前江州谢氏被盗一事,觉得这二者之间似有关联,便先行赶来。”
“如今看来,我的猜测不错。”
妄玉只用了三言两语便讲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屠枭与屠阴这对邪修兄弟,一年前不知以何种手段窃得谢氏宝库中一部残缺古籍。书中记载谢氏某位先祖临终前,将淬炼百年的本命法器封印于沉剑渊尽头。
二人寻到此处,却发现封印必须依靠谢氏血脉才能打开。江州谢氏宗族距此万里之遥,便把主意打到了藏雪宗谢珩的身上,起了截道夺人的念头。
为诱谢珩入局,二人放出千嶂秘境即将开启虚假消息,此秘境属性和谢珩极为相合,他一定会前来。而前往秘境则必经过沉剑渊。再加上沉剑渊自带的灵力禁制恰好能压制修士修为,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但兄弟二人唯恐仅凭肉身难以制敌,遂以邪门秘术熔铸腐尸残骸,造出一具怪物躯壳。此物既能替他们袭杀过路修士,又可借其庞然身躯掩盖二人藏身踪迹。
但这沉剑渊中既无天地灵气,亦没有阴邪煞气。屠氏兄弟为维持生机,只能以途径此处的修士的血肉为食。
才因此有了郑南楼所见的那般惨状。
妄玉伸手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掌心温热,动作和缓。
“你看出了那甬道之中有针对外人的机关,便设计趁屠阴不备将他拖入其中,做的不错。”
他的声音没什么变化,只是尾音微微有些上扬,听得郑南楼耳朵有些发热。
“只是,”他说着,那只手又收了回去,“还是太莽撞了些。”
“若我没有及时赶到,你又当如何呢?”
郑南楼低下了头,声音稍稍发闷:
“弟子......想不了那么多,能杀一个便是一个。”
“我从前,都是这么活的。”
他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那把剑,然而剑上的寒气却没有半分收敛,手心的鲜血越发地溢了出来,他还是执拗地不肯放手。
妄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柄几乎要被鲜血浸染成赤色的剑上。
他看出了郑南楼的想法,但还是开口道:
“这把剑,不属于你。”
郑南楼浑身一颤,却始终不肯抬头:
“不是说只有谢氏血脉才能进去吗?可现在是我,是我走了进去,把它拿了出来,那便就应该是我的。”
“而且,那甬道里的机关也没有伤我,说不定......”
“南楼。”
妄玉却打断了他的话。
“你能进去是因为你身上的这件外袍是谢氏特制,上面浸了谢珩的气息,又沾了他的血。沉剑渊的机关毕竟老旧,它只是将你错认成了谢珩。”
“它若是真的认你为主,又为何会割破你的手呢?”
郑南楼抬起头,终于再次望向妄玉的眼睛,那眸子里分明看不出半点情绪,他却还是像被烫到一般,心脏蓦地揪紧。
“是弟子......错了。”他恍恍惚惚地说道。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固执地反驳:
你没有错。
只是那声音细若蚊呐,还没来得及多说些什么就被生生掐灭。
等郑南楼再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抬起手,将那把长剑递到了妄玉的身前。
“那就请师尊,把这柄剑......给他真正的主人吧。”
他明明这么说着,却有一滴泪猝不及防地从眼眶滚落,砸在了剑身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又顺着剑脊一分为二,最终彻底湮灭在了脚下的尘土之中。
妄玉或许并没有看到这颗泪,或许看到了也并不在乎而已,他并没有动,只是忽然一阵灵光闪过,那把剑便从郑南楼的掌心浮起,化作一缕流光没入了他的袖中。
“现在,同我一起去找其他人吧。”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郑南楼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沉默起身,却突然觉得眼前一暗,颊边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蹭过。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妄玉的指腹,为他拭去了脸上未干的泪痕。
在逐渐弥散开来的馥郁昙花香气中,他听见了妄玉如叹息般的声音。
“哭什么。”他说。
“你会有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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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小楼一定会更好的!
第13章 13 弟子受教
郑南楼并不相信这句话。
因为他从没得到过更好的。
小时候他捡到过一把木剑。是那种很简单的木剑,做工粗劣,布满划痕,大约是本家某个小孩不要了的玩具。
这是他拥有的第一个从外形来看可以称之为“剑”的东西。
他没敢声张,偷偷地将它藏在被褥里,只有到夜深人静时才敢拿出来摸一摸,抓在手里的感觉像是抓住了自己一颗怦怦直跳的心。
他想,这是上天给他的礼物,是他脱离郑氏这个泥潭的开端。
然而没过几天,木剑就被院子里的大孩子们发现给抢走了,他自然不甘心,冲上去和那些人打了一架也没能拿回来。
最后他被揪着头发按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哭,而是倔强地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没关系,我会有更好的。
可事实是,在拜入藏雪宗之前,他再也没能得到第二把剑。
所以,他从很早以前就意识到,那些安慰人的话都不能当真。
他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自己手里的东西,因为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到底还有没有下一个。
他不能寄希望于虚无的未来,他只能牢牢地盯住眼下的现在。
郑南楼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
所以当妄玉对他说出这句话时,郑南楼应该是想冷笑的。
但这一声冷笑在他抬起头看向他那师尊的瞬间,就陡然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入眼眶,差点就要这么滚出第二颗泪来。
郑南楼并不是会轻易掉眼泪的人,他从来都讨厌这种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别人看的举动,瞧着软弱又不堪一击。
就像此刻的自己。
不该是这样的。
可他张了张嘴,却到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处闷得发疼。
他此刻在全心全意地“信任”着面前这个人,所以他不能反驳,不能质问,更不能怨恨。
他只能这般地望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妄玉的指腹擦过他的面颊,本要撤去,却又在即将离开的刹那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竟又带着几分迟疑地在他的脸上摩挲了两下。
那触碰很轻,但还是让郑南楼心头发颤,下意识地就屏住了呼吸,连身子都跟着僵住了,像是生怕有一点动静,就会惊碎这宛若虚幻般的温存。
可妄玉的眼睛却依旧沉静无波,映不出半分涟漪,似乎全然未曾察觉身前弟子此刻翻涌的心绪。
“师尊......”
郑南楼低低地唤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妄玉没有应,只是很快就收回了那只手,随即转过身,衣袂拂动间,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走吧。”
妄玉和郑南楼从沉剑渊的尽头再回到密林之中时,藏雪宗后面派出的几位长老已经到了,所以搜寻其他人的事情并不难。
那两个邪修大抵是有些追寻谢氏血脉的特别手段,见了谢珩就觉着成功在即,也无心再去为难其他的弟子,因此他们大多只是受了些伤。
只陆濯白一人,却是迟迟不见踪影。
最后还是妄玉动用灵力,用陆濯白命牌上的气息追寻许久,才终于勉强定位了他的所在。
郑南楼倒是没那个机会去看陆濯白到底是陷在了什么地方。
他们一行人循着灵力指引,逐渐接近那座颇为隐蔽的洞窟,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郑南楼还没反应过来,走在他前面的妄玉就已抬起手,拦住了他。
“你留在此处。”
他的声音有些淡,一时让郑南楼有些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地止住了脚步,没再往前。
妄玉和其他几位张长老的身影很快就被洞内幽暗的阴影所吞没,最后眼前就只剩下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还在丝丝缕缕地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