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者: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168
  “一钱‘无相’固然珍贵,但一道完整的三日视能,若经你族秘法炼化,其效力可支撑你族核心祭祀长达百日,这中间存放起来的视能,足够你们族人用上许久了。”
  “我说的,可对?”
  他三言两语就将那些被有意隐藏起来的事实揭露得干干净净,直堵得那声音蓦地一滞,良久之后才终于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其中沾染的那点怒火早已消失殆尽,只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愤愤:
  “三日,便就三日,但不可少一时一刻。”
  妄玉温和应道:“自然,三日视物之能,换一钱‘无相’香粉。”
  抽取视能的仪式最后还是在他们白日去的那个香斋里做的。
  施术者依旧是那个蒙着眼睛的女人,原本放在内室桌子上的香炉也被她摆在了身边,只是这次炉中的燃着的香却灭了,唯有一缕余烟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若有若无地盘旋着。
  仪式本身并不复杂。
  女人朝着郑南楼抬起双手,却不吟唱咒语,只是无声地做出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手印。
  郑南楼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明所以,随后便突然感觉到眼眶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抽走了,只留下了一点令人心悸的虚空感。
  这种感觉之后,两道极其细弱,几乎无法用“光”来形容的白气,就从他的眼睛里被缓缓扯出,又丝丝缕缕地落入到了了女人的掌中。
  她双手微微拢起,将那两团白气一层层地缠绕压合,最终凝成了两颗只有手指大小,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
  这便就是郑南楼被取走的三日“视物之能”。
  剥离带来的痛感和空虚逐渐平息,郑南楼眨了眨眼镜,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即陷入黑暗,眼前所见的一切依旧清晰如故。
  “引渡已成。”女人的声音平淡,“只是时辰未至,待到今夜子时,你就彻底看不见了。”
  她说完这些,便再无解释,两颗琉璃珠子也顺势滑入她宽大的衣袍深处,消失不见了。
  郑南楼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还有些发愣,脚步也变得虚浮,像是踩在云里。
  门外是香斋后面的一个小院,院子中央种着一颗不知年岁的老树,树冠长得很大,几乎将大半个院落在笼罩在了树荫中。
  妄玉此刻,便就独自坐在那树下等他。
  素缎的衣衫在斑驳的树影下愈发显得冷寂,那一抹盈盈的白在夜色中仿佛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光线,只余下其上散发出来的清冷辉晕。
  他如墨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有几缕散落在颊边,衬得皮肤宛若泛起光来,像是穿透枝叶洒下的一片月。
  月色流淌,却好像始终落不进人间。
  郑南楼走的近了,才发现妄玉的膝上,竟端端正正地搁着一只小巧的食盒。
  食盒之中,放着几块颇为精致的,被做成莲花形的糕团,是郑南楼白日里曾递到他唇边的那种。
  妄玉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变幻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将他那点忽然展开的笑意渲染得莫名有些彷徨。
  “南楼,”他像往常一样唤了他的名字。
  “我买的这些,好像没有你买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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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修
  第21章 21 南楼
  妄玉说罢,脸上的那点笑影又缓缓沉落回眼底,复又低下头,去看自己膝上放着的那一盒莲花糕。
  竹篾编成的食盒里,莲花形状的糕点明显要更加的细腻精致,用料看起来也比路边随便买的要好很多。
  可妄玉却还是觉得,比不上之前差点就要落进他腹中的那块。
  晚风拂过枝叶,投下的细碎影子像是他的面颊上轻轻地跳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踌躇,似是难得的困惑:
  “我本来还想去河边那家买的,可等我到那时,摊位却已经收了,便只能去了旁边的一家铺子。”
  郑南楼一面听他说着,一面无声地走进了树荫中,在他的身侧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盒莲花糕,也没有去看旁边人的脸,只瞧着远处黑成了一团的天际问他:
  “师尊又没有尝过我买的,如何就知道这家的不如那家的好吃呢?”
  浓影之下,却是一片寂静。
  妄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不知是不晓得如何回答,还是根本不愿回答。
  等不到他的答案,郑南楼便只能自顾地说了下去:
  “也许,师尊只是不喜欢吃这莲花糕而已。”
  “这东西,就算用料再好,也终究不过是用米粮磨成粉,再掺些糖做成的。样子虽好看,味道也大多相似,无非就是有些甜的粮食味,没什么稀奇的。”
  “我觉得好吃,不过是因为从前总也吃不到罢了。如今隔了许久再吃,还有点新奇而已。”
  妄玉在一边听着,沉默了半晌,才宛若呢喃般地开口:
  “不喜欢吗?那又怎样才能知道自己不喜欢吃呢?”
  他这问题问得实在奇怪,郑南楼的人生中从未生出过类似这样的疑惑,口味这种东西多是天生,酸甜苦咸,喜不喜欢吃到口中后自然就应该知道了。
  就像他最讨厌苦,又最爱甜,这件事他在尝到第一口饴糖的时候就已经印在他的脑子里了。
  “那师尊就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就是那种一想起来就觉得口舌生津,心生向往的东西?”
  妄玉却只是摇头,甚至没有迟疑:
  “不曾有过。”
  “我......”他略略停顿,似是在回忆,“似乎也没怎么吃过什么东西。”
  他说这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只是在简单陈述一个事实。
  郑南楼一时间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他其实并不觉得奇怪,妄玉的前尘过往,在藏雪宗乃至整个仙门,都明晰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很早就引气入体,虽然郑南楼也不清楚具体的年岁,但这种所谓的“早”应该是超出他的想象的。
  想来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差不多辟谷,大抵是没有什么机会去品尝凡人的吃食的,更遑论“喜欢”二字。
  可他只是奇怪,奇怪妄玉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个情况下,用一种类似于迷茫的口吻,同他说起这些关乎口味的琐事,这些东西里掺杂着太多凡尘俗愿,实在不该出现在妄玉的口中。
  他应该无情,无欲,甚至,无心。
  至少郑南楼是这么想的。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接他的话,便只能随口道:
  “大概,只有试过了,才知道喜不喜欢吧。”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没什么意义,可妄玉却似是听进去了一般喃喃自语:
  “只有......试过了......才知道喜不喜欢。”
  夜愈发得深了,子时将近。
  郑南楼已经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眼睛的变化,像是有一层浓雾在他的视野之中逐渐地弥漫开来。
  他现在所能看见的一切,斑驳的树影,昏暗的院墙,以及身侧的白色身影,都随着这层雾气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失明的缘故,心口的蛊虫也跟着受到了影响,他忽然就生出了点往日里从不敢有的调笑心思,大着胆子就去问妄玉:
  “师尊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我听闻修无情道者,需斩断红尘,断欲舍念,师尊这般人物,应该从未有过什么觉得喜欢的东西吧?”
  然而这话虽说出了口,却终究还是没什么底气,语气越说越弱,越说越虚,最后竟真成了一个疑问句,倒显不出来原本的戏谑意味了。
  妄玉不知道听没听出来,依旧是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食盒。
  过了许久,久到郑南楼以为自己说对了的时候,他才突然开口:
  “有的。”
  “有的,”妄玉又重复了一遍,“觉得喜欢的东西,我......有的。”
  郑南楼着实有些惊讶,下意识就问道:“什么?”
  “我想,我应该喜欢......你的名字。”妄玉缓缓说。
  “南楼。”
  郑南楼说不出话了,这实在是一个他始料未及的答案,妄玉居然真的有喜欢的东西,而他喜欢的,居然是他的名字吗?
  似乎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妄玉又兀自解释了下去:
  “从第一次听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听,见了你之后,也觉得,确实......极为相宜。”
  “我曾见过怀州郑氏的那栋南楼,虽不雄奇富丽,但利落沉稳,不趋阿谀,不避炎阳,自有一番风骨。”
  “很......像你。”
  听他说完这些宛若是夸赞般的话,郑南楼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反而冷笑了一声道:
  “那师尊,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妄玉终于抬头看他,鸦羽般的睫毛掀开,还是那双淡漠的眼。
  “为何?”他问。
  郑南楼面对他的视线,似是在看他,但事实上,他的眼前,已经只剩下一片连轮廓都分不清的灰暗虚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