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
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097
再说,他一个修士,拿着银子又没什么用。
这么想着,他又继续慢吞吞地朝着临州的东面走去。
越往前走,听见的声音便越发嘈杂,周围的气味也越发凌乱,甚至隐隐还有些发臭。
郑南楼知道,他这是走到了临州的边缘地界了,他对这种地方,再熟悉不过了。
也因此,他很快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四周有人围了上来,脚步缓慢又沉重,还带着浓重的劣酒气和汗酸味,明显就是来者不善。
但郑南楼当然是不怕的,他在仙门之中虽是个废物,但比之这些凡人,实在高出太多。
他甚至没怎么调动灵力,仅仅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便将那些来找他麻烦的人都给打的陷在了泥坑里,半天也爬不出来。
他轻轻敲了敲盲杖,忽地就转过身,走到了某一个安静的角落,对一直站在那的人道:
“我把钱都给你了,你还带这些人来堵我,不太地道吧。”
他虽这么说着,面上倒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生气,反而还笑了一下,又问: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孩的呼吸听着有些乱,像是被刚才的打斗给吓到了,等了好半天才听到他说:
“你给我的钱袋上,有奇怪的花纹,我曾经在一个路过的仙君身上看到过一样的。”
郑南楼在心里“啧”了一声,光顾着将自己扮作凡人的样子,倒忘了那钱袋也是从宗门里换出来的。
“那这下没我的事了吧?”他又对小孩说,“我把这些人的手脚都折断了,他们以后再不会逼你出去偷东西了。”
说完,他又要继续去走自己的路,却没成想这一次,小孩却跟了上来。
“你......你帮了我,我得还你!”
听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说这种话其实是有些好笑的,但郑南楼却敛去了笑意,偏过头认真去问他:
“我要去东边的乱葬岗,你敢去吗?”
小孩听了果然有些退缩,犹犹豫豫地问他:
“你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阴气重,好藏人,而且,我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一件大事。”郑南楼解释道。
小孩也不知听没听懂,沉默了一瞬,突然像下定决心了似的同他说:
“我知道那附近有一座破庙,平日里根本没人去。”
“我......我可以带你去。”
那小孩果真说的没错,郑南楼被他领着到了那破庙门口,发现这里十分聚阴,可以很好地掩藏住他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同小孩道别,催着他快走:
“天色晚了,快回去吧,可惜我的钱都给你了,这会也拿不出旁的东西了。”
小孩连忙道:“我不要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
“你明日还会在这里吗?”
郑南楼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不在了,明天应该就有人来抓我了。”
“什么?”小孩一听都急了,“那怎么办?你不用赶紧逃跑吗?”
“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那个人不会伤我。”
话说出口了郑南楼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笃定,没来由的笃定。
又后知后觉地想,他何时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小孩沉默了半晌,执拗地说了句“我明天一定来”,才忧心忡忡地走了。
郑南楼转身推开破旧的庙门,在门轴悠长腐朽的“吱哑”声中走了进去。
庙中明显要比外面冷上几分,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混着灰尘的气息。
他却仿佛什么都不关心似的,就这么席地而坐,在从残缺窗户透进来的昏黄霞光中,拿出了他从客栈里带出来的几样东西。
一只碗,一个火折子,一包“无相”香粉,和,一把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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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改了一个bug,盲市的时间是每月十四。
第23章 23 渡血
郑南楼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妄玉。
诚然,因为情蛊,他无法在师尊面前吐露半句谎话,但却可以选择——
沉默。
他有意隐瞒了一些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实。
比如,每逢月圆的饲蛊,其实也正是盘踞在他心口的那只蛊虫最为孱弱的时候。
这只所谓的情蛊,说到底不过就是只色厉内荏的虫子。被饿了一个月之后,凶性大发,却也只能以宿主性命为胁,逼得人为它送上喂养的“食物”。
实际上内里早已被空耗许久,只剩下了最后一点鱼死网破的气力,做最后的恐吓而已。
说穿了,若是能将生死都置之度外,对付起来应该也不算太难。
然而郑南楼,实在是个惜命的人。
情蛊在他看来,远远不及他的这条命重要。
故而他只能不惜一切地求来这“无相”香,只等今日十五,蛊虫最衰薄无力的时候,用自己的法子搏上一隙生机。
虽然此时此刻,他也没有什么把握就是了。
郑南楼盘腿坐在破庙正中冰冷的砖石地上。
窗外,悬挂了一日的太阳正无声地向下沉坠着。
他虽然看不见,但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曾短暂停驻在他身上的细微暖意,正随着日头的逐渐西斜而一点点离他远去。
夜幕沁上来时,连带着附近乱葬岗的阴气也跟着变得浓重起来,彻骨的凉意如同涨潮一般,悄无声息地漫过门槛,浸透砖石,再,攀爬上他的后脊。
郑南楼没有动。
他在等,等体内的那只和他一样惜命的蛊虫在意识到今晚不会有“血食”奉上来后,那最后一场濒死的怒气。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感受这些。
早在最早的饲蛊,郑南楼就在反抗,他固执地躲在房里,不肯去见妄玉。
他以为自己可以扛住。
彼时与此刻,时间在这里微妙地重合。他也一如三年前一般,在一片死寂中重温当日的旧痛。
和他记忆中一样,起初,只是细微的异样,似是胸腔深处忽然生出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滞涩感变成了轻微的刺痛。
刺痛又开始逐渐累加,到最后聚合在一起,化为了一种剧烈的撕扯般的痛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怨愤地啃噬着他的心脉。
郑南楼的呼吸也跟着痛感的加深而慢慢变得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愈发明显,苍白的下唇被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差不多了。
疼痛之余,他有些慢吞吞地想。
接着又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索着用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了碗中的香粉。
热意散出来的时候,他记起香斋的那个女人把这东西交倒自己手中后,曾大概讲过它的名字。
无相。
只因它点起之后,散发出的气味无形亦无定。
没有人能真实地形容出来它的味道,在不同人的鼻端,它似乎都是不一样的。
它可以根据那个人的心性,焚出千般滋味,万种浮图。
与其说是香,“无相”其实更像是一面看不见的心镜,照见的是闻香者神魂深处最本源的东西。
至于那究竟是渴望还是恐惧,抑或是旁的什么东西,这就需要本人自己去分辨了。
所以,当那青烟袅袅升起的时候,郑南楼闻到的,是一场大火。
一场几乎焚尽天地、吞没骨血的滔天大火。
木梁焚烧的焦糊味,皮肉灼烫的腥臭味......无数复杂又熟悉的味道交织在了一起,幻化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场大梦。
也许他从未醒来的梦。
但郑南楼应该是不在乎的。
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拿起了手边那把短刀。
他扯开自己的领口,在自己的胸前摸索着找寻到了这一场痛楚的源头,然后,伸手按了一下。
宛若剜心般的疼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口中都似是涌起了一股血腥气,像是情蛊对他的反抗。
但他还是将刀尖抵在了那个位置。
被压制住了的蛊虫不会乱钻,他有很大的可能将它挖出来。
郑南楼将刀缓缓向里送去。
可甚至还未刺破皮肤,情蛊就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般,猛然就发作了起来。
它虽不能动,却还是带起了一阵尖锐到难以忍受的剧痛,像是有人徒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并在指间狠狠碾压。
郑南楼到底是压抑不住地弓起身子,喷出了一大口鲜血。短刀也随之脱手,掉在砖石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宛若叹息般声响。
他捂着胸口,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无力地瘫软了下去。
失败似乎是可预见的。
藏雪宗寻遍四海才得来的情蛊,可想而知地不会就这么轻易被取出来。
但郑南楼总想试一试。
他似乎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他蜷缩在地上,疼痛开始蚕食他的神志,模糊间,他忽然发觉就连此刻的境况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