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作者: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143
  “这么长时间,你就真的什么也没想起来吗?”
  郑南楼依旧呆呆地愣着,他并不知道自己该想起什么,此刻的情形好似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认知。
  他尝试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妄玉却在此刻笑了。
  不是那种他习惯挂在脸上掩饰冷意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真正正地从他的眼底迸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破开了他常年蓄在眸中的那层坚冰,漾起粼粼的波光。
  郑南楼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笑,明亮又动人,仿佛一夜春风忽至,吹散了压在他眉目间的冷意,只剩下了新生的从未有过的鲜活气。
  “没关系。”他说,“我帮你。”
  话音未落,妄玉就忽然低下头,在郑南楼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很快很浅的吻,像是飘飘悠悠落下的一片雪,只短暂地留了一瞬,便倏忽就化了。
  郑南楼在自己几乎震破耳膜的心跳声中,忽然恍惚地意识到,这一幕他好像在哪见过。
  妄玉抬手抚上他的侧脸,目光温柔得让人心惊:
  “你说过,要试一试,才知道喜不喜欢。”
  他扬起唇角,再次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我试过了。”
  “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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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还未大亮,郑南楼就猛地撞开了玉京峰后殿的大门。
  他脚步凌乱,眼下青黑,连衣服都未曾换过,显然是一夜未眠。
  殿内空无一人,妄玉不知去了哪里。
  但郑南楼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妄玉平日里坐着的桌案后面,看见了书架上那只熟悉的盒子。
  他颤抖地将那盒子拿了下来,“噼啪”一声打开锁,掀起了盒盖。
  红色的精锻内衬上,如他所料的一般——
  什么都没有。
  第34章 34 雨过天霁
  玉京峰除了山顶有几幢殿舍之外,其余都被大片的树木所覆盖。从山下往上看,可见苍翠林海如碧浪般翻涌,层层叠叠地漫向云端。
  在这样一片山林中把自己藏起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郑南楼一直都有自己的喜好。
  他最喜欢的那棵树并不怎么起眼,但枝干粗壮又平坦,足够让人舒舒服服地仰躺在上面。浓密的树冠像一把翠绿色的伞,可以将他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掩进枝叶的阴影里,宛若是把自己包进一团与外面隔绝的茧里。
  像今日这样思绪混乱、不愿见人的时刻,他必然是会待在这里的。
  这应该是他很久之前就养成的习惯,最早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躲会懒而已,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他静心独处的方式,仿佛只要藏进像这样的浓荫之中,连呼吸都会变得轻松些。
  从前在怀州,如今在藏雪宗,他用这个法子想过很多事。
  并不是每一件他都想通了,但总要去想想的。
  而此刻的郑南楼靠在粗粝的树干上,脑子里却是一片纷杂,摸不清头绪,好似无论他怎么去思量,他的命数都已经变得和那个空掉了的盒子一样,成为了一种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林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在告诉他:
  都是骗子。
  为他寻找解蛊的方法是假,承诺不会杀他也是假,说喜欢他......更是假。
  郑南楼从不认为自己是很容易就会被说动的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妄玉一次又一次的温言中,他真的在不知不觉地放松警惕。
  不论究竟是不是因为情蛊,他都不该变成这个样子。
  他不想成为故事里的那条野狗。
  他就这么胡乱地想着,忽地就听见树下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童声。
  “师兄!师兄,你在上面吗?”
  郑南楼拨开树枝探头出去,就看见自己躺着的这棵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孩。
  小孩身上的衣服明显有些大了,被山风吹得直鼓包,衬得他整个人又黑又瘦,只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在零散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正巴巴地望向他。
  郑南楼有些惊讶地一挑眉:
  “阿鸡?”
  阿鸡见了他就咧嘴笑开了,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师兄,你不瞎啦!”
  郑南楼被他这话给逗乐了,也跟着笑了起来,连带着心情也稍微松快了些。
  “这是什么话,我本来也没瞎。”
  他话音未落,就见阿鸡已经手脚并用地抱住树干,作势就要爬上来。
  郑南楼吓了一跳:“你上来做什么?当心摔了!”
  阿鸡一面“哼哧哼哧”地爬树,一面还不忘反驳:
  “师兄别小瞧我,我可会爬树了。”
  他这话倒是不虚,不一会功夫,他就已经爬到了郑南楼的身边,动作敏捷得真像只小鸡。
  郑南楼连忙伸手去接他,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还顺便摸了摸他身上的道袍。
  “谁给你找的衣服,怎么这么大。”
  阿鸡也跟着将不知拖到哪里去的领子努力往上提:“山下的师兄给我的,他们说没有更小的了。”
  郑南楼仔细看了两眼:“你晚上去我房里,我帮你改改。”
  阿鸡应了一声,还不忘凑过来道:“师兄你还会做这个啊。”
  “那当然了,我的衣服都是我自己补的。”郑南楼颇有些自豪的回他,说完了才想起关键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树枝上的位置本就不大,阿鸡挤在他旁边,热烘烘的身子直往他怀里拱。
  “仙君告诉我的呀!”
  他晃着脚,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师兄你快跟我回去吧,我可以不想一个人对着仙君。”
  郑南楼闻言心下一紧,不过旋即便也是了然,这玉京峰乃至藏雪宗怕也没什么妄玉不知道的事情,他有意寻的僻静地说到底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罢了。
  他偏过头,不再去看阿鸡,目光穿过层叠的翠叶,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
  “为什么不想一个人对着他,你难道怕他吗?”
  “为什么不怕?”阿鸡却反问他,“仙君看着多吓人啊,瞧起来是笑眯眯的,可是实际上好可怕的。”
  说完,还不忘嘟嘟囔囔地补充道:“整个藏雪宗,估计只有师兄你不怕仙君了。”
  郑南楼却忽然摇了摇头,轻声对他说:“不,你错了。”
  “整个藏雪宗,只有我怕他。”
  “最怕他。”
  阿鸡困惑地眨着眼,显然是没听懂他的话。但小孩的心思总是转得很快,不一会就又扯着他的袖子问他:
  “师兄到底有没有给我想好新名字?”
  郑南楼终于又转过头来看他:“你真的想换名字?”
  阿鸡用力点头:“当然了,山下的师兄师姐跟我说,既然入了藏雪宗,就算是个外门弟子,也要有个体面点的名字。”
  “那‘阿鸡’为什么就不体面呢?”
  郑南楼问他,但显然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阿鸡的理解范畴,他愣了半天也没讲出个所以然来。
  “......就......不太好听吧......”
  “那好不好听又是谁定的呢?”
  郑南楼这一连发问,给阿鸡急得直挠头,忽然又瞪圆了眼睛:“师兄你是不是在逗我玩呢!”
  “我倒觉得‘阿鸡’这个名字挺好,叽叽喳喳的多适合你。”郑南楼笑着摸了摸阿鸡的发顶。
  “可是......”
  “阿鸡,这世上没有事情是别人说什么就该是什么的,我从来不相信其他人嘴里的话,只有自己确认过的事,才是对的。”
  郑南楼的眼神微微有些失焦,看似落在阿鸡身上,实则也不知是放在了哪里。这句话像是在对阿鸡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小孩咬着嘴唇,嗫嚅了好半天才终于说:“可......我只是想和师兄姓。”
  郑南楼有些惊讶:“为什么?我不是说了......”
  阿鸡却打断了他:“因为这是师兄的姓啊,跟其他的都没关系。”
  他说着还有点害羞,声音都弱了下去。
  “师兄是第一个帮我的人,我就是想要师兄的姓而已。”
  郑南楼忽地怔住了。
  阿鸡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无数细碎的叶影,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他沉默了一会,才终于开口:
  “那这个字怎么样?”
  他抬起手,手中灵光闪过,眼前的虚空之中,就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霁”字。
  “鸡鸣破晓,雨过天霁。”
  “郑霁。”
  “从此,我便叫你‘阿霁’如何?”
  “阿霁。”小孩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个字,像是想要牢牢地记住。
  “我喜欢的。”他笑着说。
  两个人这边刚定下了名字,就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声轻唤:
  “南楼。”
  郑南楼听着身子一僵,半天也没见动作,倒是阿鸡——现在该叫阿霁了——探头出去,脆生生叫了声“仙君”,又缩回来拽郑南楼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