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者: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134
  “那我呢?南楼。”
  “你觉得我好看吗?”
  他的呼吸实在太热,烫得郑南楼的耳朵都红成了一片,才听到他宛若梦呓一般的声音:
  “怎么会不好看呢?”
  故事再继续往下,是这一章的重头戏。
  书生和小姐暗通书信,互表情愫,书生得知小姐爱吃酥酪,便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碗。又在入夜时翻进院墙,将这一份心意送到了小姐的手中。
  小姐佯装不知,指着这东西问他是什么意思。
  书生却道,欲得佳人芳心,自是应该投其所好,小姐爱什么,他便为她奉上什么。
  妄玉点着那书生的话说道:“后来我读至此处,才发觉好像并不太知道你究竟喜欢什么。”
  “只在临州时,见你爱吃糕团和饴糖,想来应该是喜欢甜的。”
  “所以便托人,从怀州带些当地特有的糕点来,揣测你或许会喜爱。”
  “可东西真的到了我手上,想送给你时,我又突然害怕猜错了你的心思。”
  他压在郑南楼手上的那只手开始无意识地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摩挲,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南楼,你要知道,我好像从未怕过什么。”
  “可一想到你收到那松子酥的样子,我便会踌躇、胆怯,怕你不喜,又怕你退还,而且,我还记得你好像并不大喜欢怀州。”
  “那个时候我终于清晰地认识到,原来我到底是个凡人,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
  “所以在去找你之前,我又将这书翻看了一遍,我猜,比照着这书上的话说,大抵是不会错的。”
  说到这里,妄玉的手指终于停止了动作,然后缓缓地嵌进了郑南楼的指缝之中。十指相扣的瞬间,四周的一切都仿佛陷入了沉寂。
  郑南楼只能听见身后妄玉的声音。
  “我读书时想象不出来的样子,在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其实都看见了。”
  “书生说,我见你笑,便觉得欢喜。我看着你,就算不是笑着的,就算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吃着我给你买的松子酥,我也是高兴的。”
  “书生说,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当我真的猜中了你的喜好之后,我也会想,你如果把一切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告诉我就好了,我都愿意听的。”
  “这些话也许是学的,但说出这些话的心却都是真的。”
  妄玉扣住郑南楼的手,将它按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砰砰砰”的跳动声后,好像真的出现了另一道几乎与之重合的声音,顺着紧贴着胸膛的后背,一路传到了他的耳中。
  仿佛这个瞬间,动心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这些不是书里写的,是你教给我的。”
  “就像我此刻告诉你的这些,你只要记住就好。”
  郑南楼再次垂下眼帘,《春鸾录》这一章的最后,是一幅颇为精致的插画。
  或许是这本书里最含蓄,也是最动人的一幅了。
  书生将小姐抵在树下,低头去亲她的唇,宛若此刻妄玉落在他耳畔的呼吸,飘飘柔柔得像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郑南楼最后乖乖地躺了下来,眼尾的红晕并没有散去,反而向下沉在了他的面颊上。
  他故意将被子拉得很高,挡住了那两团飞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来,去看坐在床边的妄玉。
  夜已经很深了,从窗棂里透进来的月光只剩下了稀薄的一片,堪堪落在了妄玉膝上的位置。
  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藏在黑暗里,只勉强能看出一点大概的轮廓。
  可郑南楼却还是觉得,他应该是在笑着的。
  所以他用闷在被子里的声音问他:“师尊当初不让我拿走那把剑,是早知道有问题吗?”
  妄玉闻言俯下身来,一张脸浸进光里,果真如他所想一般,噙着一抹恬淡的笑。
  “南楼,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我只是觉得,那把剑还不够好而已。”
  他伸出手,用手背去蹭郑南楼露在被子上面的侧脸:
  “我希望你得到的——”
  “都是最好的。”
  第40章 40 没人会喜欢
  郑南楼这一夜睡得很好。
  却不是从前那种无梦到天明的沉眠,他还是做了一个梦的。
  是一个模糊却美好的梦。
  在梦里,他像是被裹在一层绡纱之中,所见所闻都是一片朦胧。
  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他耳边呼吸,声音很轻,却离得很近,带动的气息流淌进他的颈窝里,熏得人微微有些发热。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了他的眼尾,又一路向下辗转,最后停驻在了他唇角,消弭于他侧颊上那个小小的酒窝里。
  那人似乎是在对他说话,但声音却总含混得听不真切,只能勉强辨出一点零星的字句:
  “......我会帮你的......”
  余下的都仿佛都化进了蜜里,黏稠得让人深陷其中,挣脱不得。
  但郑南楼却觉得很暖,他从未感受过的暖,好像把他从前人生里所受过磋磨苦楚都给补偿回来似的。
  郑南楼其实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以至于他彻底醒过来的时候还在想,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有些奇怪的梦。
  就像路边的乞儿最大的愿望可能就只是多吃两个白面馒头而已,没拥有过的人,连想象都是贫瘠的。
  所以从前,就算是像这样永远不会实现的梦境里,也不会有人真的会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触碰他,像是在说——
  爱。
  那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的东西。
  因此根本幻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他现在却忽然能看到了,即便是在梦里,也真实地让人心颤。
  当他能亲身经历这些的时候,真与假,似乎也没他从前想的那样重要了。
  郑南楼的生命起源于一场大火,随着他宛若谶语一般的名字,好像也定格在了那场大火里。
  火焰之中,他是唯一的生者。
  没有亲人抚养的孤儿在郑氏,都是会被丢进他们的慈幼堂里的。
  郑氏是一个很庞大的家族,修炼一途又多凶险,所以像郑南楼这样的孩子并不算少。
  慈幼堂的名字虽然听着不错,但实际上却只是一方又窄又小的院子,院子里被塞了十来个又哭又闹的婴孩,却只有一个保母。
  保母阿喜是郑南楼对“爱”这个字的最初印象。
  但保母阿喜却并不爱她带出来的这些个孩子。
  这实在是一份辛苦又没什么报酬的差事,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照顾,晚上又要等他们所有人都睡了才能躺下,夜里还总会被哭闹声给吵醒。
  所以从郑南楼记事起,阿喜就总在抱怨,抱怨苦,抱怨累,抱怨一切。
  但阿喜又不得不做,因为穷比苦和累更可怕,给郑氏做工,即便酬劳很少,但家里在怀州也会过得好些。
  所以在抱怨之后,她还是会过来给郑南楼擦脸,把他那张因为在泥地里滚过而变得脏兮兮的脸给擦得干干净净。
  她很细心,她不会因为人多而对任何一个孩子偷懒,她把每个孩子都照顾得不错。
  但仅仅只是不错而已。
  她没有余力去关注那些小孩的情感,即便知道,这里的孩子没有父母,所以有时候会希望从她身上找到点替代的东西。
  她的心肠很硬,经常絮絮叨叨地和郑南楼说,幸亏他生在郑氏,在外面肯定早死了。
  但她的手却很软,软到让郑南楼想起那些他明明不应该记得的久远记忆,那些记忆的名字大约叫“母亲”。
  郑南楼应该是喜欢阿喜的。
  他暗地里曾奢求过阿喜能给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爱”,但阿喜并没有那个力气。
  她其实也并不怎么喜欢小孩,还是郑南楼这种传闻不太好的小孩。
  但至少,她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待过郑南楼,即便这种对待和其他小孩一模一样。
  郑南楼感激她,却还是会偷偷地难过。
  阿喜不在乎他的难过,她只要他活着就行。
  这似乎是阿喜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什么都可以不顾,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尽管这仅仅只是出自于她的差事要求罢了。
  所以郑南楼最后也长成了一个和她一样心肠很硬的小孩,就像那些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回应的寄托一样,他很早就知道,依赖、期盼这种软弱的只能落在他人身上的东西,是最没用的。
  阿喜是个好人。
  但阿喜也只是一个过客。
  在郑南楼长到离开慈幼堂的岁数之前,阿喜就走了。
  她家里人给她来了信,让她回家成亲,她很开心,马上就回去收拾东西了,像是彻底摆脱了累赘。
  即使她并没有见过那个和她成亲的男人,但慈幼堂对她来说似乎比那个陌生的男人还可怕。
  郑南楼趴在窗户上偷看她,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塞进她的那个小包裹里,像是看着他人生中唯一一点温暖在朝自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