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者:
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112
“这是我寻人为你做的‘母蛊’,只要种下它,无须你动念,它会帮你映射出情蛊本体上的所有情愫。而情蛊一死,它也会跟着死去,丝毫不会有损你的无情道。”
“妄玉,这是你飞升最好的办法了。”
陆妄定定地看着那个木盒,无数的话涌到嘴边,却偏生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宛若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
“我为何一定要飞升呢......”
叩着桌子的手猛地向下一拍,苍夷的声音顿时冷了下去: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在问这种问题。你只要知道,飞升不仅是对你,对宗门,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陆妄没有作声,苍夷又似是觉得自己前面的话有点太过严厉,语气稍稍放缓了些:
“我现在不是在逼你,母蛊就暂时放在你这里,日日看着,你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说着,他顿了顿,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才又继续道:
“今日算起来,应是第一次饲蛊的日子了。”
陆妄在后殿里等了许久,等到月亮都挂得老高,也没有等到郑南楼。
他有意沏好的那一壶茶一口未动,就已经冷透,一直递到嘴边了才发现。
散了热的昙霰失了香气,便只剩下了冷,就像是他在寒洞里几乎要被冻死的那一回,最后呼吸时都能吸入冰凌,肺里似乎被划伤,嘴中隐约裹着稀薄的血腥气。
他没听到任何的脚步声,也没有人来推开他面前的门,他仿佛是又一次被遗忘在了这里。
陆妄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早该料到,郑南楼那样的人,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地接受这一切呢?
但情蛊总得要喂,郑南楼要活下去。
于是,他没有来,陆妄就自己去了他的屋子。
十五的月亮很亮,如水的清辉照进房间,明晃晃地铺了一地,也照亮了地上侧躺着的人。
他大抵是痛的发晕,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只本能地护住自己最脆弱的腹部,却偏又解不了疼,肩膀都还在克制不住地微微颤动。
陆妄走到他身边,他就从臂弯里缓缓抬起半张脸,露出那双漂亮的黑眼睛,迷蒙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瞳仁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一个他。
陆妄在那瞬间很想抱他,将他的整个身体都拢在怀里,让他贴着自己的心口,从他的后颈一路抚过脊背,宛若要将他所有的痛楚和惶然都给揉碎了、熨平了,再一点点地哄着他入睡,明早起来便什么都不再记得。
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抬起手腕,用灵力在上面划了一刀。
鲜血立即便涌了出来,落在地上,散发出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渴了很久的郑南楼对这味道无疑是敏感的,他终于放弃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而开始手脚并用地凑上来去接那些滴下来的血。
陆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将自己的手臂给送了上去。他便抓着用力地吮,殷红渗入唇缝,倒像是一点他为他描摹上的口脂。
从头至尾,陆妄就只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与郑南楼的接触就只有一个胳膊。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冷眼旁观。
看起来真的像是不得已了。
一直到郑南楼喝够了,晕晕乎乎地似要往下倒,陆妄才终于伸手接住了他。手臂穿过膝弯和后背,却又不敢往心口处靠,只虚虚地托着。
将他放在床上的间隙,他才终于低下头,飞快又不着痕迹地嗅了一点他身上的味道。
青草味混着昙花香,明明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古怪却醉人。
陆妄站在郑南楼的床边,看着他一点点睡去,忽然就想,他应该怎么做呢?
他忆起那些郑南楼曾在墙外讲过的事,他说,他最讨厌被人逼迫。
每一个逼他的人,最后都会吃亏。
那他如今的这番境地,如果换作是郑南楼,会怎么做?
陆妄忽然就有些想笑,因为他几乎能猜到,如果是郑南楼的话,他大抵会把整个藏雪宗都掀翻了,一桩一件,冤亲债主,全都要讨个清楚分明,绝不会委屈自己半分,更不会允许别人替他承受什么。
笑容在他的唇角浮现了一瞬,却又很快收敛。
陆妄怔怔地想,他为什么就没这个胆量?
他应该有的。
苍夷走入祭庭,衣摆拂过地面,带起的微风掠起昏黄烛火,火苗都随之摇曳了一瞬,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原状,笔直向上地燃烧着。
他走到供案前,从旁边捻了三炷香,引燃后朝那林立的牌位拜了拜,又将香插进了面前的香炉里。
原本袅袅腾起的青烟却突然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惊扰了一般。
苍夷忍不住皱眉,下意识回过头,身后的黑暗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厉声喝了一句:“谁!”
阴影这才动了动,缓缓往前走了两步,在昏暗的光线中露出半张脸来。
苍夷目光一沉:“妄玉,你怎么在这?”
陆妄没有立即回答,也没动作,而是神色平静地站在那,目光却越过苍夷,落在了他身后牌位中央的那盏灯上。
那火光似乎要比寻常的灯都暗些。
“师尊。”他终于开口,辨不出情绪,“你的寿元,应该早就尽了吧。”
苍夷身形一僵,猛地转过身来:“你胡说什么!”
但陆妄的声音却还在继续:“现在,是在靠着这魂灯续命吗?”
苍夷大抵是看出了他想做什么,脸色瞬间就变了,忍不住后撤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道:
“你想做什么?”
四周烛火在这一刻不知为何有些飘忽,时明时暗,将陆妄的那张脸映得有些阴沉,可声音却还是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波澜:
“我来......送师尊一程。”
第85章 85 你杀不了我
陆妄杀过很多妖,所以杀人对他来说并不难。
这世间生灵大多相通,无非是一剑刺入要害,将那些未尽的气都封进喉咙里,教他再也呼不出来罢了。
而苍夷,早在几年前就已对外宣称亡故,将掌门之位传给弟子后一直隐于其后,这段时日也不过是靠着魂灯续命,空有一副无人戳破的花架子而已,早已经不是陆妄的对手了。
身后牌位中央的灯火愈来愈暗,陆妄也终于短暂地收了剑,沉默地低下头,看向倒在那儿几乎已经奄奄一息的苍夷。
溯冥挑破了他的胸口,大量还散发着热气的鲜血正不断地从中涌出,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一摊不断扩大的黑色污渍。
但陆妄并不准备直接给他一个痛快,他蹲下身子,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修仙之人容颜常驻,他看起来和许多年前突然出现在自己院子里时一模一样,但却又感觉完全变了。
陆妄很早就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似乎是从他入无情道的时候开始的。
明明修炼的是他,但他依旧是从前的那个陆妄,苍夷却不像当初那个苍夷了。
他变得多疑、猜忌、喜怒无常,甚至于想要掌控陆妄的一切。
他无比偏执又疯狂地想要把他推到那个顶点上去,却不肯告诉他,上面究竟有什么。
于是有一天,一直被牵引着的“木偶”摸遍了自己冰冷坚硬的身体,居然找到了一颗心。
一颗热腾腾的,还在跳动着的心。
无论是谁,都不能抢走它。
所以,他是一定要斩断这些控制住他的“线”的。
陆妄沉默了一阵,才突然开口道:
“其实在郑氏的那段时间,我还想明白了一件事。”
苍夷不知是发不出声音还是不想接他的话,只是发出了一点痛苦的呼吸声。
陆妄便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一直以为,我母亲是因为我没有哭才不喜欢我的。”
“可其实不是。”
“我受伤之前,遇着了个曾在陆氏待过一阵子的修士,他碰巧在我出生的时候见过我。在他的描述里,我才理解了这整件事。”
“我母亲讨厌我甚至恨我,是因为在那之前,我曾想杀了她。”
听到这里,苍夷终于动了一下眼珠。
“据说,是因为她曾经丢掉了我最喜欢的玩具,我就想把她从楼上给推下去。虽然没有成功,但还是吓到了她,以至于她后来发现了我的各种异常之后,彻底放弃了我。”
“那人其实还试图宽慰我,说不过就是个没有受过教化的小孩,我母亲有点小题大做了。”
“但我后来想,我母亲其实是对的,她是第一个看清我真正性格的人。”
陆妄终于停顿了一下,手腕翻转,便是寒芒乍现,照亮了他依旧平直的眉眼。
“你说你了解我,其实不然。”
“这世上的一切,除了我自己选择的,其他所有,于我来说都不重要。”
“你不该以为凭着这个师尊的身份,便料定我不敢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