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作者: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120
  “按理说,他如此对我,我应该去寻他,还他那满腔深情。”
  “可我如今没了记忆,那些过去的海誓山盟,在我听来都像是旁人的事一样。我要是找到他了,见了他的面,却演不出曾经的情愫的话,又该怎么办?”
  “更何况,如今还有了你,你于我,也是极重要的。”
  “我选不出来,不如你告诉我,我该——”
  “怎么选?”
  玄巳一愣,终于抬起头开看向郑南楼,仿佛是在问:
  你在问我吗?
  郑南楼却还是笑,纤长的睫毛在火光的投射下,映下了一点颤巍巍的影,将他的眼神都掩得有些模糊。
  玄巳无声地张了张嘴,之前刚刚才找回来的声音在这瞬间宛若一下子又都失去了一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连一丝气息都挤不出来,所有的言语都被翻腾的情绪碾碎成了粉末,散在呼吸里,再容不得他吐出一个字来。
  他没有答案。
  若是选择妄玉,便是让郑南楼抛弃现在的这个自己,斩断那点或许有或许无的可怜的真情,否定他这百年来如影子般沉默的陪伴。
  若是选择玄巳,就是要郑南楼放下从前和自己全部过往,什么师徒道侣,都不过是已然湮灭的可以被忘却的回忆罢了。
  每一个,都像是在他的心上捅了一刀,疼着他的胸口连着指尖都跟着发麻,像是正在剜去一块血肉似的。
  可明明,两个都是他啊。
  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玄巳咬着牙,竭力地想要压下那点愈发凌乱的呼吸。牙齿陷进下唇,压出了一道泛白的痕。肺里却像是已经快被榨干了一般,干涩得人眼前发晕,似是拼命想要逼他放开那点克制。
  郑南楼的脸,便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瞳仁里的光亮逐渐消散,像是被生生掐灭,只剩下一层厚重的黑。
  他忽然就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算了。”
  又深呼吸了几口,才终于恢复了平常的嗓音:
  “这里没有灵力补充,走了这么久,我也累了,就在这里睡一会儿吧。”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看玄巳一眼,径直就走到里面的墙角处躺了下来,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玄巳在火堆边上坐了许久,一直看着郑南楼呼吸逐渐平缓,才终于在旁边的空地上找了地方躺下。
  大概在在水牢里被关了太久,终于有一处地方可以休息,所以即便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他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可汹涌的、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情绪将他的梦都搅得支离破碎。
  他时而梦见很多年前被从他怀里抱走的兔子,时而又梦见怀州那座南楼上阴沉沉的天空。
  再恍惚间,却是郑南楼坐在他面前,一遍遍地问他:“我该怎么选?”
  梦境在反复地破碎和聚合间扭曲,像是被水流卷起的小舟,飘飘悠悠的,永远也到不了岸。
  玄巳也不知睡了多久,再醒过来时,火光已经便暗了许多。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郑南楼竟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像一只孤独无依的小兽一般蜷在那里,一张脸都伏在他的胸口,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并没有睡着,察觉到他醒了,便忽地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
  “我恨你。”
  说着,却又再次低头,将脸埋进那片早已被他的泪水浸透了的衣襟里。
  “最恨你了。”
  --------------------
  这里小楼还在装失忆来着o(n_n)o
  第95章 95 从未分开过
  郑南楼将头埋在玄巳的怀里,鼻子都贴了上去,也没闻到一点曾经的味道。
  玄巳身上的衣服在水牢里泡了许久,方才被火堆烤干,这会儿又重新被泪水打湿,因此充斥着一种潮润的霉味。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昙霰的气味隔得太久,如今再回想起来,就只记得那种宛若夜半昙花盛开的馥郁浓香。而其他的,或冷或洌,都仿佛已经变成浅显的定义一般,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遥远又不可追溯。
  郑南楼其实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就像他知道说什么话最能伤到玄巳的心一样。
  他故意往玄巳的心上捅了一把刀子,却未曾料到将这些都尽数说出后自己的反应。
  他其实最好装作什么都未曾察觉的样子,独自远远地待在一边,将所有的苦闷与忧思都留给那个总也不愿意开口的人。
  或许等下一次的醒来,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他若是那么个能永远跟着理性走的人的话,便也好了。
  所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将自己挤进玄巳的怀里了。
  即便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彻底理清自己的那点心思,却还是觉这个久违的怀抱柔软又引人沉沦。
  传过来的温度一寸寸渗进了他的骨缝,像春日里第一缕徐徐而来的溪水,将所有被长久封冻着的情绪都一点点融化,并焐得发软,一路流到心底,却又蓦然从中升起一阵难耐的涩来,灼得人眼底都跟着发酸。
  郑南楼并没有伸手去环玄巳的腰,只单单将身子贴了上去,一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颤抖着闭上了眼,却到底没忍住那些夺眶而出的泪。
  他不该哭的。
  像是个得不到糖的小孩。
  可是从前,即便他没有哭,妄玉也会给他这世上最甜的饴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糖了。
  郑南楼一直随身带着的储物囊里,其实一直都放着一包脏兮兮的饴糖。
  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就是那种市集上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饴糖,大概就只有最迷恋甜味的小孩会吃。
  他以前并不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又为何被他宝贝似的用灵力封存,藏在角落。他只是觉得,或许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自己忘了,便一直没有去碰。
  可是现在,他已经想起了这包糖的来历。
  一百多年前,他吐出情蛊,但与情蛊相关的记忆却不是一下子就直接消失了的。
  甚至在他的雷劫之后,还继续残存了一段时间。
  便是在这个档口,他寻掌门复仇,逼得他重伤出逃,自己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只能浑浑噩噩地又往玉京峰上走。
  也就是在山腰上,他遇见了撒了一地的糖。
  郑南楼认得那些糖,一看便是从藏雪宗外的那个小镇子上买的,从前他想吃的时候,也常去买上一点,所以很熟悉。
  而他也自然能猜到,这糖又是谁落在这里的。
  还会有谁呢?
  他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杀人之前,还会为自己的掌中鱼肉,买上一包糖?
  既然买了,又为什么不能亲自送到他手里,只任凭它们散落在这里,被尘土裹覆,像是喷溅的零散的血迹?
  诸如此类的问题太多太多,他一个也想不通。
  在那站了一会儿,倒兀自垂下两滴泪来。
  亲手杀死妄玉时拼命忍耐着没有落出的眼泪,到底是没压得下去,在这瞬间汹涌而出。
  可好像,都已经迟了。
  再没有人会为他将眼泪擦净了。
  郑南楼将那些糖块一个个地都拾了起来,又小心地用袋子装好,放进了储物囊里。
  他那时想,只当存个念想。
  林风簌簌而过,吹得他的发丝拂过眼角,他伸手将其别在耳后,再抬起眼来时,却已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只余下满手的脏污和脸上还没来得及干涸的泪迹。
  而此刻,许多年前那场被打断的眼泪再一次地决堤,他却已然知道了许多事。
  关于那包没有被亲手送上的饴糖,又关于......妄玉。
  他其实自己也分不清这些眼泪究竟是为着什么,他只是在想,玄巳这百年来,该是如何留在自己身边的。
  他大抵伤过很多次他的心,比他刚才说的话更盛,比如他说他不愿想起从前,或是在镜花城的高楼上,毫无愧疚地问他:
  “你又要杀我吗?”
  他大概是很伤心的,也不知会不会怪他。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郑南楼咬着唇想,可越想,偏又忍不住生出点怨怼来。
  也是......活该。
  都怪他从来都不肯说,什么都不愿告诉他。
  那些原本想留给玄巳一个人的苦闷和忧思,郑南楼到最后还是自己给吞了下去,反复咀嚼又踌躇难咽,以至于哭得比真正伤了心的那个人还要难过。
  在他说完“我恨你”只有过了许久,玄巳才终于动了。
  他伸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又顺着背脊向上,拂过后颈,落在了他的耳后。
  略带凉意的指尖便从他的耳垂开始,一路滑向他的脸际,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珍宝,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