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者:木尧昭昭      更新:2026-01-26 13:07      字数:2998
  立于上首,是众夫子中最铁面无私的严夫子,眼里没有官阶爵位,唯有学问。
  而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置于师案上的,只逢旬考后才会登场的戒尺,足足有两指厚,光是看,便能想象落在身上是何种力道。
  堂内霎时沉寂,榆禾都不敢跟祁泽偷偷讲小话了,规规矩矩地挺直肩背,坐得很是板正。
  严夫子道:“此番旬考,观诸生课业,大抵尚属平顺。然……”
  苍老严肃的语气骤然拔高,榆禾的心都跟着提起。
  “然竟有学子敢以素纸辱没经纶!此非愚钝,实乃轻慢圣贤!”
  语毕,堂内皆倒吸口凉气,榆禾更是钦佩不已,太想知道是哪位勇者,居然拥有交白卷的气魄。
  这等心性,很适合加入荷鱼帮!
  只听师案那处,戒尺极响亮地落在案面,榆禾的心也随之颤抖。
  严夫子怒道:“祁泽,上前来。”
  话落,榆禾震惊扭头,唇瓣微张,满眼都是不可思议,欲问对方为何想不开,又碍于气氛不好出声。
  反观这位勇者,像是没事人一般,利落地大步上前,眉头都没皱片刻。
  师案旁,严夫子举起戒尺,沉声道:“戒尺乃以松木制之,檀心松骨,端正不阿。”
  “今日老朽以此木罚尔逞怠惰耍滑之道!”
  随着浑厚的声音落下,戒尺破空打至皮肉的声响同时传来,足足三十下,严夫子才收手。
  “今日结课便去静室抄写《学记》十遍,未写完不得回府。”
  训讲完,才放祁泽回位,门边的书侍安静入内,逐排分发等第单。
  严夫子虽年迈,劲道却是不小,又加之实心木头的威力,祁泽的掌心一时间都有些麻木,无法合拢。
  待对方落座,榆禾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担忧得直接抓住对方还想藏住的掌心,道道红痕叠加,深得接近血色。
  眼下还未肿起,但情况也不容乐观,整片的充血,皮肉发热。
  榆禾连忙取出随身带着的金玉膏,挖出一大团厚敷在掌心表面,直至看不见红肿才放下。
  祁泽似是感受不到痛般,低声提醒道:“严夫子在看你。”
  榆禾瞪他,按住对方乱动的手,小声道:“看便看,他能拿我怎样?”
  又是一声戒尺敲案传来,“肃静!学堂之上,岂能窃窃私语!”
  两人只好同时噤声,此时,书侍正巧将两人的等第单发来,榆禾那张上方,落着有力地乙等下。
  待夫子让他们先自行改错时,祁泽见机取来空白宣纸,用左手写道:“士别七日,当刮目相看啊小禾。”
  榆禾仍旧是盯着他的掌心看,不接笔,也不吭声。
  祁泽继续写道:“这丁点红儿,对小爷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午后就褪了。”
  闻言,榆禾低着头,闷闷接过毛笔,有气无力地写道:“你是不是怕我考丁等才交白卷的。”
  “怎么会?纯粹是小爷晕字。”
  榆禾侧头瞪过去,祁泽瞧见他眼尾泛红,以气音哄道:“是是是,这不是怕你挨二十戒尺嘛,那小爷只能釜底抽薪,用白卷吸引夫子,怒火只往爷身上撒。”
  就知如此,榆禾吸吸鼻子,认真写道:“祁泽,下次不许这样了。”
  瞧见圆润鹿眼泛着水光,祁泽怔愣几许,心头跳得厉害,稳着手腕保证写下。
  “好,真的不疼,别担心。”
  先前听声音,榆禾都觉得自己手心疼,一点也不信,继续写道:“下午我陪你去静室一起抄。”
  莫名,祁泽觉得这顿板挨得太值当,没由来地很是喜悦,极快地应好,生怕人反悔。
  第26章 两位丁等,快抄罢
  午后的骑射课。
  榆禾不出意外, 得到乙等中的评测,转头去瞄祁泽的,宣纸右上方, 赫然是甲等中。
  前方的教头还在对此次的旬试作评点, 榆禾也没心思听, 抬手捣捣祁泽, 小声道:“这你倒是不交空靶了?”
  意料之中的评定, 祁泽也未多看,直接揣入袖袋, 说道:“再来一张丁等,你下个旬试都未必能见到小爷。”
  他也有所耳闻, 勇毅侯府的家规向来甚为严格,估计这次祁泽回去要吃不少苦头。
  暗自琢磨着, 找谁曲线救阿泽,舅母不行, 阿珩哥哥和舅舅说不准可以。
  几句中规中矩的赞扬激励道完,还是如往日般,各自散开练习。
  等不及半个时辰后再离去,他们今日任务可谓是繁重。
  午休时,榆禾特地换了身琉璃蓝色的衣袍,腰间的配饰都卸去,一身轻便, 很是利于偷溜。
  两人穿过林荫密布的小路, 来至位于学堂正南面,周边极为冷清的静室。
  木门外立着一位书侍,对于两人逃课前来罚抄的行径见怪不怪,从容地开门。
  里头布置得极为简陋, 只放置两张桌案,连木凳都未添,木地板坑坑洼洼,墙沿周围都是碎屑。
  桌案前方,只草草放着两块薄布,都不能称之为坐垫。
  刚踏入门槛,祁泽的眉头紧皱不展,空间狭小不说,还时不时飘来些许灰尘。
  再观榆禾,象牙白的鹿皮靴抬至半空,盯着木板,不是很愿落步进去。
  门槛外,书侍道:“未完成经纶抄写前,不得离去,望三位虔心思过。”
  还未等榆禾辩驳他只是陪抄,眼看木门就要被阖上,生怕被十分具有年代感的门板碰到,他两步跳进门内,衣袍擦着门槛而过。
  连忙低头检查衣摆,索性没弄脏。
  榆禾张口抱怨道:“这哪还需要磨墨啊?你拿毛笔从门上蹭点,都能写五字有余。”
  静室破落不堪,从不修葺,一直在国子监内广为流传,夫子们崇尚只有身在此中,学子才能奋发有为。
  现今亲眼见此,便知流言不假,堪比陋室。
  即使在这种环境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仍旧如玉珠蒙薄尘般,怎么也挡不住光芒,熠熠生辉。
  或站或坐的两人,此时都被榆禾攥住目光,顷刻间,无一人言语。
  嘀咕完,榆禾还奇怪祁泽怎么不搭话,转头间,却发现右手边的角落里,景鄔正提笔望着他,墨汁滴在纸面上也未发觉。
  “阿景?”榆禾绕开祁泽,快步跑过去,惊喜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被突如其来的第三人打断,祁泽视线里的人影陡然消失,他很是不满地回身看去。
  居然是那个自挂清高,吸引小禾主动结交的无耻之辈。
  那厢,景鄔垂眸道:“殿下,这里尘污过多,您还是先行离去为好。”
  这屋里头确实脏了点,不过只是站着,到也无大碍,榆禾立在桌案前,弯腰又贴近些许。
  榆禾道:“阿景还没回我呢。”
  后头,祁泽大步上前,抬臂揽住榆禾的腰,将他扶正,“还能为何?是差生罢。”
  几息间,他又憋着气道:“离这么近作甚。”
  拍拍腰间的手臂,榆禾回头笑笑,不小心把祁泽忘在后面了,“你快抄罢,这里连张正经椅子都没有,我可不想多待。”
  拉住人走至对面桌案,祁泽也不愿他在这多待,说道:“你要不然先走罢。”
  “我只是说不想多待。”榆禾抱臂瞥他,“既然答应陪你罚抄,我可不会食言。”
  闻言,祁泽似是不经意朝对面桌案仰首,仿若先胜一筹般,心情极好地落座。
  “那行,受不住了便说,小爷才不计较这些。”
  两张桌案上都备着厚厚的宣纸,榆禾待在这儿陪了会儿祁泽,忍不住往那边望去。
  南蛮那鬼画符般的文字和他们大荣相差甚大,刚才没仔细瞧,也不知景鄔的字写得如何。
  思绪间,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去对面。
  那方宣纸上,提笔之人手腕骨节突出,指节分明,笔下的字更是苍劲有力,转折处肃杀尽显。
  慢慢就看入迷进去,站久后的脚底很是酸胀,榆禾蹲下来撑着下巴。
  也顾不得会沾上灰尘,半边身子倚在景鄔手侧的桌案边沿。
  宣纸内的经纶早已错行交叠,景鄔余光看去,便是那含着珠光溢彩般的双眸。
  榆禾正抬眼看他的进度,扫过几行后,诧异地微张口,抄都能抄得如此上句不接下句。
  看来大荣的课业和南蛮当真区别甚大,难怪景鄔得丁等,情有可原啊。
  身旁眼巴巴看过来的琥珀眸实在显眼,景鄔搁下毛笔,解开外袍,内侧向外。
  毫不在意地铺在身旁的地面上,说道:“殿下,若不嫌弃,请坐在这罢。”
  这件外袍很是朴素,单纯的黑色,没有外加任何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