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作者:
木尧昭昭 更新:2026-01-26 13:07 字数:3093
书二极快地将小世子从狼裘里剥出来,远离脏污,毫不客气地讽道:“哟,现在知道父慈子孝了,早几年悟什么破道呢,晚咯,我们小禾可不领你这失责父亲的情。”
不为半分也不嫌弃,眉间都未皱一下,平静地将外袍换去,话音坚定道:“我同阿英一样,从头至尾,期待小禾的降生。”
若不是将军有过吩咐,若是她出意外,其余人皆须听任于不为,书二早就在接到噩耗之时,就送这秃驴一起上路,绝不让将军孤单独走。
此刻,书二听这人与他实际所作全然不相符的话,怒火中烧道:“别在这假惺惺的,话说得漂亮,小世子出生后,你还不是又回你那破寺庙住着了。”
不为抚平衣袍,粗布烂衣在他身上,都显出僧服的庄严意味,面容宁静,从不辩解,双手合十道:“天机不可泄露。”
“你这番鬼话今后无人会再信。”书二老早就替将军感到不值,整个大荣追他们将军的男女老少,能排出几万里的路来,偏偏被这和尚的姿色哄骗了,现今他毕生之责,就是护住将军的两位爱子,绝不会任由这秃驴欺负他们。
书二紧抱着榆禾,迅速收拾好行囊,头也未转,任凭这秃驴是走是留,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尽快赶回荣朝,小世子片刻都耽误不得。
榆禾趴在书二肩头,看着那道脱俗但又入世的挺立身影不断离他远去,似是觉得他爹爹最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眼见他纠结片刻,薄唇才微动,榆禾再次撑不住精神,沉沉阖上眼皮,陷入昏睡前,他想着,那句未听见的言语,或许是等他回来罢。
东宫内。
榆禾已然昏睡有小半日,秦院判、棋四和墨四皆围坐诊断许久,脉象依旧还是并无大碍,可为何沉睡不醒,暂时都没有头绪。
榆怀珩坐在床铺外侧,从国子监回来后,就如金塑雕像般,一刻也不离地守着,神情虽平静,但院内众人皆大气不敢喘,半点脚步声也无。
他无论是戳脸捏鼻,还是把人抱起来晃,任由他怎么折腾,床里的人还是没有如平日般,满脸不高兴地跳起来骂他,榆禾越是安静,榆怀珩的心越是一点一点往下沉,若是床内人此刻睁眼,都会被这种从未见过的骇人面色吓到。
榆禾被环在榆怀珩肩头,平稳的呼吸打在肩颈,榆怀珩才有落到实地的感觉,贴在人耳边道:“你若是再不醒,到年节前,我都不会让你睡懒觉了。”
榆禾连睫羽都没颤动,榆怀珩动作轻柔地抱坐起来,紧贴着榆禾后背,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让榆禾面朝外,榆怀珩贴在他耳旁,一字一顿道:“小禾,再不醒,这些话本子都不保。”
床铺对面,周边的福全等人早有眼见力地躲远,这毕竟是小殿下的心爱之物,他们可不舍下手。
只独留墨一站立前方,顶着太子冰凉的视线,默然拿起话本,他也是头回猜不透,殿下这指令到底是真撕还是装样子。
幸好在墨一真要辣手摧本前,榆怀珩抬手叫停,重新搂着人倚在软垫,“先前扎针也不醒,现在撕话本也吓不醒你,真是年岁越大,越难吓唬了。”
“你胆量是渐长,我反倒变得更加胆小了。”榆怀珩低语道:“只要你醒来,不管如何闹,将东宫折腾得天翻地覆,我都不嫌你吵。”
温润的语调散去后,寝院内重回静谧,除了床铺内的两人,寝院内,目光所及之处,空旷无余。
片刻过后,榆怀珩将榆禾轻缓地扶回软铺内,仔细掩好被褥,无声离去,轻手阖上屋门后,陡然转变而至的威压,直逼外间的几人跪地叩伏。
榆怀珩:“墨四,把世子院内的狸奴,狐狸之类的都抱来,院里那鹦鹉也放进来。”
榆怀珩快步走至正院门口,面色极寒:“墨一,随孤刑讯。”
东宫地牢内,大门刚开,浓郁的血腥气直往外扑,太子脸色未变,大步向前,走到最里面的一处牢笼,隔着铁栏,高座于外,墨一接替狱卒的位置,立于刑器架旁,面色同样尽显寒意。
狭窄的牢房内,随视可见的地砖表面,皆被大滩血迹所覆盖,血色最深之处,邬荆被铁链捆在木架上,衣袍遍布着鞭痕,皮肉绽开,血污溅满脖颈和面部,眉目间依旧不显狰狞。
太子冷声道:“孤耐心已尽,现在就将所有暗桩一五一十道来。”
邬荆:“身份消息只每月初一条,巫医极为防备,不会将所有布局尽数告知。”
太子轻嗤:“既如此,为何还放你来大荣做暗探,若是少君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处,巫医岂不是平白废棋?”
邬荆:“放虎归山,总比养虎为患好。”
“阶下囚还敢如此傲慢比拟,当真是自不量力。”太子道:“无论是解药亦或是暗探,你知晓得不比孤多,那么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邬荆沉声道:“再加上南蛮兵防图和率领边关将士的令牌。”
太子抬臂让墨一止步,“几息前的话,不用孤提醒罢,这般前言不搭后语,少君原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若是在十三岁之前,邬荆确实能够坦然赴死,自小在边远城镇摸爬滚打,以泔水为生,能活至被接回王庭,已然是豁出命般地生存下来。
可后来在王庭瞥见那道,似是从云端不小心滑落来炼狱的身影,行尸走肉的念头自此荡然无存,心间的执念逐渐根深蒂固,在未护着那张安然恬适的小脸,从少年到白头,始终无忧无虑地肆意生活,他舍不得欣然闭眼。
邬荆阖眼道:“若非如此,巫医也不会忌惮,南蛮现今,皆被其以药而控,下一步便是大荣。”
“人心不足蛇吞象。”太子怒道:“国子监究竟有何异动,如实招来。”
邬荆紧锁眉间,压着心切道:“世子殿下可还有不适?现在醒了吗?”
尽管此人神色平常,但太子依旧敏锐地察觉出,这般言语里,不似寻常的关心之意,太子的双眸骤然凝结冰寒:“孤在问话。”
“世子殿下是被泥枯草的气味冲撞激发出些许毒性,虽溢出的不多,可会损耗精力,这才疲惫昏睡。”邬荆全然不在乎国子监如何,立刻道出最新研制的药方:“犀角粉内掺半两蛇毒和三两白矾霜,可解大多自南蛮来的毒草。”
太子提国子监也是因探明榆禾昏睡的缘由,前面铺垫那番事,只是不欲泄露小禾当下境况。
两方都是聪明人,应是知晓不该点破,可此人,似是故意宣之于众,以他一介边陲小国,蝼蚁不如的少君身份,胆大妄为地向他炫耀他与小禾的亲近?
凭借什么,凭这和秦院判等人所制而出,全然相同的药方吗?还是凭这皮子底下,诓骗小禾的异族样貌?
“小禾向来言行不受拘束,对待国子监里头的同窗皆别无二致。”榆怀珩道:“你不过是,刚巧落得个新鲜罢了,待小禾这番劲头一过,还会再有新人,前赴后继地凑到他眼前,占尽他所有的心神。”
榆怀珩挥袖起身,在示意墨一将人丢出去之前,再度开口道:“无论在他身边乌泱泱围来多少人,自始至终,与他关系最稳固的,只会是血脉。”
懒得看其脸色,也没时间在这浪费,榆怀珩大步离去,回寝院陪人之前,还得把这身血腥气里里外外冲干净,可不能熏着小禾了。
东宫寝院内。
睡梦中的榆禾突然感觉身上重得很,似是压来不少重物,耳边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脖颈处也闷热得很,都快硬生生在寒冬里给他捂出汗来。
榆禾迷茫地睁眼,看着只只被养得浑圆的小动物全都聚在他身上,头顶还站着葵花在叫唤,脖颈盖得是桃酥堪比拂尘般厚重的尾巴。
他刚一动身,福全最先察觉,周边候着的所有人也都围过来,关切地问他感觉如何,可要用些什么,可要下床走走,可要听点话本子醒醒神。
此番架势,榆禾差点以为他是彻底昏睡了三天三夜之久,榆怀珩刚推门进来,就瞧见他这副睡懵般的神情,心间涌上欣喜,带笑地快步过去:“可算是情愿醒了。”
榆禾见人走来,连忙拉着人坐下,琥珀眸顿时亮起,兴奋道:“你知道吗?我爹爹居然是光头和尚!”
第70章 当真不觉得有缺憾
见太子略微僵直的背影, 福全极有眼力,带着屋内其余人,皆退出寝院守着, 即使他们对这些皇家秘辛也不陌生, 但也得在适当的时候装聋作哑。
榆禾将霸占半边床铺的桃酥抱起来, 自己往里侧挪, 给榆怀珩腾位置, 正想跟他好好演绘一遍先前所记起来的片段,倒是忘记桃酥一扑到他身上, 就不肯松爪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