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者:木尧昭昭      更新:2026-01-26 13:07      字数:3060
  不争的目光落去那赌气推走的盘内,取的都是小份,与他那午时能用两碗米饭的好胃口,简直判若两人,瞬然便领悟皇后给他出了什么难题。
  两人就这么再次相对无言好一会儿,久到榆禾实在是受不了了,这人杵在原地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开口跟他搭话。
  榆禾为了不丢帮主气势,硬是抱臂装高深,就这么板着脸,挺着背,都快要干瞪眼地睡着了。
  因此,榆禾率先终止这无厘头的对峙,冷着脸起身,准备绕开人往回走,不争却开口道:“施主。”
  在这场,谁先开口谁就大败一局的较量中,榆禾获胜,他满意地停住脚,微仰起脸道:“何事?”
  不争捻着佛珠道:“取用合度,食尽不余。”
  榆禾:“……”
  榆禾就是此刻再窘迫,面上也是分毫不露,从来就没有糕点,能在他碗内留下半点残渣,此番言语,分明就是对他荷帮主明晃晃的挑衅,若不是此人平白过来捣乱,他早就吃完了。
  不争看面前人先是红起耳尖,随后眸间流光闪动,一眼便知他心里那些未言之语,估计半数皆是在埋怨他。
  不争取来油纸,将盘内所剩,尽数打包好,拎在手中抬步往前走,全程又是只字不言,榆禾简直叹为观止,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跟上?
  转而想起那袋中还有两块被他咬过,榆禾努努嘴,只好也抬腿跟过去。
  妄空寺内除去青砖瓦片,没有其余修饰,路边的杂草也从不清理,任由其肆意生长,越往后山走,这些长到人肩部的,堪称像是拦路草一般,谁从这儿路过,都得挨顿扎。
  榆禾倒是半点未挨到,甚至都不知道这野草,叶边还带着细密锯齿,在他每次都想摘根玩玩时,不争总会及时过来,在他耳边阿弥陀佛,万物皆有灵,甚至长臂一拦,将那片草丛全都挡住。
  榆禾只好佯装是在活动手腕,默默把伸过去硬拽的手臂缩回,先前还没注意,不争看着是清瘦,没想到还是蛮肩宽臂长的嘛,他往那一站,榆禾还真是无法悄摸拽来一根。
  不争择了处干净宽敞的石台,取出布帕平铺垫在表面,这才将油纸包置于其上,解开绳扣后,再次如石塑般,立在旁捻佛珠,似又是原地入定般。
  榆禾也游玩半晌,午时那点素食早已消耗殆尽,也不顾这张木脸不下饭了,站在不争旁边吃得可香。
  没一会儿,油纸包内只剩半块雪片糕,榆禾拿在手中掰着慢慢吃,晃悠到结冰的溪流前蹲下。
  寒潭分外清澈,冰层也不厚重,里头还能瞧见游来游去的鲫鱼,榆禾察觉到身后走来的人影,悄悄对着冰面扬起得意笑脸,背着人开口道:“确实是山灵水秀之地,这鲫鱼都滋养得好生肥美,想来无论是炖鱼汤,还是烤来吃,定是鲜香四溢。”
  不争:“……”
  榆禾抬起脑袋,眨着无辜的圆眼:“欸,你们这儿寺庙里的鱼,会不会也有朝一日,从小溪里头蹦出来,对过往施主念一句阿弥陀佛,不要吃我?”
  不争:“…………”
  单方面地认为自己扳回一局,榆禾欣然起身,景也瞧过,糕也食完,是时候打道回院,结果这会儿,不争又成为拦路和尚,挡在路中央。
  榆禾微眯双眼,不高兴道:“不争小师父,是真想与我过两招?”
  这人法号的其中一字,虽与大皇子同音,但这身手定是不及大表哥,榆禾都已在脑海里畅想,对方会如何客客气气地唤他荷帮主了。
  就在此时,不争从袖间取出一本书册,榆禾顿然亮起双眸,这人还当真藏有独门秘籍啊!
  榆禾正想着一籍泯恩仇之时,就被手中佛经书皮里“止语静心,守口息言”的八个大字定在原地。
  “此为贫僧修行之道。”不争接着道:“施主既要在本寺静修十日,贫僧略作介绍寺内起居,斋憩诵禅,循时而作,辰时早膳,日中午膳,申时后禁食。”
  话落后,山林间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不争还在疑惑,榆禾怎在几息之内,就将八字箴言记在心底,这书册就朝他迎面拍来,待他的视野重回开阔后,榆禾早已一声不吭地大步离去。
  不争依旧平静地立在原处,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握着佛经,此番既没惊扰山中生灵,小世子的浊气也排去大半,可以算是功德圆满。
  在看到不争用心法忽悠他时,榆禾是真的没忍住,亏他还想着与这闷头葫芦握手言和,当真是对木头弹琴,牛还会哞哞两声呢!
  但凡多言一字,都是费他口舌,不过把书扔过去之后,确实是怒气散去大半。
  榆禾现在哼哼地冲着榆锋他们禅院而去,竟无人敢跟他提寺庙内不供晚膳一事,肯定打的是,他不会在刚见一面之人的眼前撒泼打滚的主意,既然如此,他得挨个给他们补回来。
  一路从后山走来寺庙正院,刚路过殿前的百年古树时,榆禾被熟悉的声音叫住,转身看去。
  景鄔孤峭而立,身着一袭黯系衣袍,唯独与他全身极不相符的,便是他手里那根朱红绸带。
  还未等榆禾挪步,景鄔已大步而至,周身瞬时如冰消雪融般,面容温和:“小禾也来此祈福吗?”
  榆禾离近细看,才发觉这黯袍倒是与他寻常的很不相同,其间暗添着不少花纹样式,瞧着新奇养眼许多。
  榆禾笑着道:“阿景这身很是好看,若是换成蓝底或是青底,肯定更为亮眼。”
  景鄔在看到足足五天未见的笑脸,眉宇间尽显柔意:“这两种颜色,我都有带,等元旦当天就穿来给小禾看。”
  榆禾惊讶道:“你不用在景府守岁吗?”
  他们南蛮人不会没有守岁这个传统罢?但榆禾觉得,阿景这般细致,应当不会在此事上有所疏漏啊。
  只见景鄔垂眸,露出榆禾从未在他脸上瞧见过的神情来,低落开口道:“我是庶子,母亲走得早,父亲只在乎兄长,比起待在府里,还是住在寺庙里更为热闹。”
  也不知为何,自从国子监那场爆炸后,阿景的别扭性子都似是被烧没了,不仅聚餐时明着抢坐他旁边的位置,这会儿还会对他卖惨了。
  “阿景这般可怜啊……”榆禾眨眨眼,拉住那条祈福绸带轻晃:“既如此,我给你写点吉祥话,可比挂在那树上灵。”
  眼见红绸绕着葱白指间滑动,景鄔将另一端紧攥掌中,如同执牵巾般珍重:“多谢小禾。”
  “不对。”榆禾转着手腕,将这红绸缠绕腕间,拉近两人间的距离,“阿景应该说,我是诚心堂的,不比正义堂在小禾心中嫡学堂的地位,祁泽他们都有的祝福语宣纸,仅我这个庶学堂的没有。”
  景鄔的后脖颈逐渐红起大片来,后悔听苍狼的话,昏了头才会用话本里的招数。
  榆禾见他不说话,故作担忧地伸手去摸:“哎呀,怎么这么烫?阿景,你不会是发热了罢?肯定是校书郎克扣庶子的冬日份例,炭火不给你发足了,可要本世子给你做主啊?”
  景鄔无奈将人到处乱摸的手牵住,求饶地看向闪着狐黠的双眸:“小禾,别闹我了。”
  榆禾无辜道:“怎么能算闹呢,我正好手凉,你给我暖暖,我给你降温,这可是同结善缘啊。”
  景鄔也正帮他来回搓,那点窘意早就没了,“小禾,外面风大,我送你回院罢。”
  榆禾也确实在后山吹了不少凉风,任由景鄔半揽着他走,阿景在冬日里竟像是只大型暖炉,比他的手炉可热乎多了。
  第82章 那为何不用救命之恩呢
  妄空寺为世子殿下准备的, 是一处松林环抱的禅院,庭院空阔,仅设一方石桌, 此外别无他物。
  屋内也极清简, 榆禾自记事以来, 就没住过如此朴素之地, 这地方唯一值得夸赞的, 只能是四处都修葺得严谨妥帖,不进雪也不漏风。
  在殿下还未归来时, 拾竹就已换过两回炭火,现下榆禾推门入内, 冻红的鼻尖顿时就暖和起来,立刻抛弃背后的移动暖炉, 就连狐裘也随手脱去。
  砚一在木椅里垫上厚实的熊毡,又在上方加盖柔软的羊毛毯, 榆禾窝在里面,跟瑶华院的圈椅一样舒服,美滋滋地伸完懒腰,招手示意景鄔别拘束地站在门口,过来他这边坐。
  待景鄔过来后,榆禾才注意到,木屋内只有这一把木椅, 不好意思地拍拍景鄔的手, 笑着麻烦砚一去外院,将石凳搬进来。
  回身时,榆禾瞥见木桌上多出来的物件,一个提盒与两本书册, 其中一册还分外眼熟。
  拾竹将热茶递给殿下,开口道:“申时三刻那会儿,不争住持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