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作者:木尧昭昭      更新:2026-01-26 13:07      字数:3081
  榆禾乐道:“那自然是没有小弟成群,堪比排山倒海之势的阵仗来得威风!”
  榆锋极沉地叹息一声,千章万句凝在心头,想要叮嘱的繁言说到天亮也道不尽,又怕给人平添不必要的思虑,愁得他都快一夜白头了。
  “万事小心为上,不许逞强。”
  榆禾连连点头,摩拳擦掌,眸间分外坚定:“此次定能替娘亲报仇,救回爹爹,诛伏魔首,定鼎江湖!”
  榆锋头痛地扶额,他就知道短短几字根本不能入榆禾的耳,小东西又沉浸在江湖恩怨的话本里,半点不带怵的。
  榆锋放他下去,拍拍他的背:“行了,现在便出发,早去早……”
  “我说了不准去。”榆怀珩快步上前,紧攥住榆禾,把人护在身后,眼也未抬,“孤替他前去,用大荣储君换一个和尚,南蛮自是知晓孰轻孰重。”
  榆禾被他掺火药的语气一惊,歪身瞥见舅舅额角青筋都鼓老高,连忙拽着榆怀珩往外跑,扔下一句:“上回去西北打劫的舅舅私库,我得一碗水端平,这回抢东宫的!”
  御道两侧的侍从连连躬身避让,榆怀珩也不知自己这副魂不守舍的仪态被多少人看去,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他大抵当真是失血过多,竟会觉得,他们两人像是在私奔。
  可惜只是他的妄念。
  一路跑回东宫,榆禾气喘吁吁地倚在榆怀珩身前,“我算是知道舅舅为何气成那般了。”
  “你这哪是顶嘴啊?”榆禾压眉皱鼻,学他刚刚那副凶狠表情,“你们这是一言不合,就差对打了!”
  榆怀珩的目光系在他身上,轻笑道:“学得一点也不像。”
  “你还笑得出来?”榆禾拉他坐下,眯眼审问,“你如实说,你跟舅舅先前到底为何事争论?”
  “不会是在我进宫前,就知晓我收到南蛮来信了罢?”
  榆怀珩定定望着他:“算是罢。”
  “笔五哥动作这么快?”榆禾喃喃自语,双眼眨得飞快,紧接着往左边虚晃一招,刚转身后撤,就被拎去榆怀珩腿上。
  榆怀珩垂首,靠在他后颈上,“小动作也太打眼了。”
  榆禾原也没想逃走,只不过看他情绪低落,如往常般同他闹闹罢了。
  “你小心压到伤口,要是在额头上留疤,俊脸可就要不保喽。”
  “舍得给祁泽用金玉膏,舍不得给我用?”
  “谁说的?”榆禾道:“你不松开,我怎么给你涂,我后脑勺又没长眼睛。”
  “一放手你准跑。”榆怀珩暗下眸色,“那我宁愿留疤。”
  榆禾震惊到侧脸瞧去:“适才御医真的检查彻底了吗?你不会被砸傻了罢?”
  榆怀珩纠正道:“是疯。”
  “完了完了。”榆禾转身面向他,担忧地来回打量,“你这么爱摆架子,要颜面的人,竟然能说出自己疯了……”
  “墨一叔……”榆禾正想让人请御医再来瞧瞧,就被榆怀珩捏住嘴。
  榆怀珩:“我这疯症,无人能医。”
  榆禾打开他的手,“少讲丧气话,你当秦院判是吃素的!”
  “他现在可没空。”榆怀珩顺势牵住他的手,“你好哥哥的伤,比我重得多。”
  “这有什么难的?”榆禾仰脸道:“把你丢进去一起闭关,正好还能给你放长假,不用批折哦。”
  榆怀珩轻啧道:“那孤更要头痛欲裂。”
  榆禾笑倒在他肩头,“你们俩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不就是打输两架嘛,至于见面就掐吗?”
  “哪有掐?”
  “是——是——我说得不对。”榆禾悠悠道:“太子殿下的架子可足呢,那是半字都懒得跟郡王多言的。”
  榆怀珩:“皆为我的不是了?”
  “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就是那般性子。”榆禾笑道:“你年岁大,大人有大量,跟弟弟计较什么?”
  榆怀珩摩挲他的脸:“我只有一个弟弟。”
  “错了。”榆禾哼哼道:“阿珩小弟,你只有一位帮主。”
  榆怀珩捏住他的脸颊:“给你威风的。”
  “本帮主自然是八面威风。”榆禾亮起双眼,“阿珩小弟,现在我们荷鱼帮与武林最大的邪修魔头将迎来终极决战,本帮主怎可依人檐下雀,缩翅不敢飞?”
  “待我先去探探路,给你们扫清障碍,如此叱咤风云的一战,没有小弟来看可不行,等我发请帖啊。”
  榆怀珩紧抱住他:“太危险,不去,好不好?”
  榆禾拍拍他:“我连千年恶鬼都能降伏,区区人类魔头,不在话下。”
  “人比鬼可怕。”
  “舅舅都能同意,说明他定是备了万全之策,准能保我无碍。”
  榆怀珩沉默许久,枕在他肩头:“对不起小禾,是我无能,被这没用的太子身份捆着,连与你同行都做不到。”
  “哪有后援跟先锋一块儿上的道理?”榆禾笑着道:“再说了,我这么多年能在京城横行霸道,你这个第二大靠山自是功不可没。”
  “而且你还要让我靠一辈子呢,可得把太子身份坐稳了,不然我将来在武林打群架,没人给我撑腰可怎么办呀?”
  榆禾嘀咕半天,突然感觉脖颈印来一丝丝微凉之感,转瞬即逝,榆禾惊讶不已,嘴角实在压不下来,歪头扬声道:“你哭啦!”
  榆怀珩侧首过去,偏生榆禾非要伸脑袋过来细细端详,不亲眼瞧见不罢休,他只好把人按进怀里,“你先前泼的水,没擦干。”
  榆禾笑到肩背颤动,抬手比划:“这么一点点,十滴加起来都没我一滴多,哭得不够格,只能拿丁等。”
  “那我是比不了你。”榆怀珩轻叹着勾起嘴角:“哭起来能淹了整个东宫。”
  榆禾不爱听,拽他起来,跳去他背上:“走不动了,你送我去京郊。”
  榆怀珩稳稳托住腿弯,“懒成这样,还要去行侠仗义?”
  榆禾晃悠着两腿:“本帮主这是颐养精神,才能打得魔头措手不及。”
  夜色深重,榆锋和榆怀珩同送榆禾至京郊,注视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远处,两人无声站在原地,淋了一夜的雪。
  第172章 你说对吗?
  十一月, 南蛮。
  离王庭不远,有一处萧瑟凄凉之地,遥遥望去, 荒无人烟, 唯有一顶破旧的营帐孑然孤立, 帐身已是百孔千疮。
  粗布门帘被掀开, 一道幽黑身影踏入帐内, 来人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只露出棱角分明, 白到瘆人的下颌。
  他左手端着一只破损的石碗,碗中药液微微晃动, 飘出的药味弥漫开来,让整间帐内原本沉滞的空气又凝重几分。
  经年累月散出去的药性, 早已侵蚀四周土地,使得营帐附近寸草不生, 蚊虫绝迹,更无活物愿意靠近。
  掩在黑袍之下的人依然安之若素,缓步走去草席前,“大王,该服用长生汤了。”
  枯黄野草堆里,邬摩骨瘦如柴,气若游离, 用尽全身余力愤恨地盯向来人, 重复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话:“弥熤,给我个痛快。”
  碗沿抵去他嘴边,粗糙的石角瞬间割开道不浅的口子,半碗药汁灌下, 他那干涸溃烂的嘴皮才堪堪渗出血丝来,邬摩连痛呼的力气也无,喉间只能发出轻若无闻的嗬气声。
  褐色汤药顺着他干瘦的面颊蜿蜒而下,渗入草席,邬摩枕卧之处,药液早已淤积成大片深黑的污渍,枯槁头发与散乱杂草粘结其中,难以分辨。
  “量喝得不够,年老易忘之疾总易反复,终将阻碍大王的长生大业。”
  直到一碗饮完,邬摩抖如糠筛,体内似是有千万只蚂蚁啃噬,外表刺痛如砂纸打磨,浑身人不似人,鬼不如鬼。
  “你不得好死!弥熤……我定会化身为厉鬼……来向你夺魂索命……”
  “大王何出此言?我为您治理南蛮,你以身助我试药,很公平的交易。”
  邬摩痛苦不堪,呼吸声破裂得犹如布匹被暴力撕扯一般,仿若要不了片刻就会彻底了无生息,但每每在其昏厥前,细密似针的尖锐痛意又会把他再次唤醒,重新投入炼狱之中,反复熬煎。
  备受折磨之时,强烈的悔恨也同时涌来,他当年千不该万不该,听信其谗言,甚至还赐王族姓氏予他,作为下一任的君王悉心培养,如今看来,他真是愚不可及。
  早知如此,杂种出生后,就不把人丢弃,纵使那姬妾身份低贱,可有他一半贵族血脉,怎也比这个孽障好上百倍!
  折磨至此,求饶声都断续如缕:“邬熤,恳求你给我个痛快……”
  “大王你看,药效还是极好的。”邬熤随手将石碗扔去他手边,碎片霎时四溅翻飞。
  邬摩抽搐着手指,执拗地朝前挪动,尽管是无用之功,他还是日复一日地伸向几寸之遥的利器,可动弹片刻,便力竭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