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作者:木尧昭昭      更新:2026-01-26 13:07      字数:3025
  邬熤一口饮尽杯中剩余凉茶,火气依然难压,叽里咕噜念得他耳畔嗡嗡作响,颅内再度开始阵阵胀痛。
  五岁时除去哭闹,其余时候明明乖巧得很,长大后怎会这般闹腾?不为那个木头性子,到底为何能生出如此话多的小孩?
  不若还是毒傻罢,等调教到听他话之时,再慢慢恢复如常,可现存的其余毒蛊太过低等,邬熤敛目沉思,反正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趁这空闲时日,再另制一种绝世蛊便是。
  “我说过,我的耐心有限。”邬熤推去重新斟满的茶水,“喝。”
  我的脾气还更大呢,榆禾腹诽完,唰得一挥,茶水全泼在邬熤新换来没多久的黑袍,上好的茶盏咵嚓一声掉去地面,裂开好几瓣。
  “哎呀,这木棍突然就不听使唤。”
  榆禾握住两端,对上黑袍投来的视线,抬腿用力把它拗断,扔去他身前。
  断木打在面具之上,发出清脆声响,榆禾眨眨眼道:“替你处决罪魁祸首了,不用谢。”
  无声半响,邬熤怒而站起,气到直感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冲帐外吼道:“滚进来。”
  榆禾趁机回身偷笑,抬眼望去,是一个仅身穿黄褐色粗糙毛皮的壮汉,长得没阿荆俊,也没阿荆高,肌肉也不敌阿荆结实,但比这个邪修顺眼多了。
  还没等他端详完,这人当真蹲下身,一路滚过来,起身时,好些碎瓷玉块扎进他半露的肩背上,看得榆禾心惊肉跳,眯起眼来,不忍多瞧。
  邬熤见状,训斥道:“没用的废物。”
  野奴即刻磕头道:“奴惊扰到圣子,罪责难逃,还请圣医责罚。”
  榆禾顿时瞪大双眼,什么圣子?叫谁圣子?他吗?!
  邬熤骤然心情极好,“适才没来得及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大荣世子,而是我天国圣子。”
  “我便是你的圣父。”
  “我是你爷爷!”榆禾气得抓来茶壶砸他,双目燃起簇簇火光,此人绝对是疯得颇重,早知如此,他一来就该学阿泽,开口称爷,何至于平白被邪修压了辈分。
  好个阴险狡诈,厚颜无耻的丑东西!
  “行,既然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满足你。”邬熤冷下声道:“带他下去。”
  野奴已在这片刻功夫把自己身上都处理好,就连伤口都止住血,大步跨去榆禾面前,躬身道:“圣子请。”
  “圣个唔唔唔……”榆禾的骂骂咧咧全被捂住嘴堵回去,野奴半揽半请地带他出王帐。
  刚走两步,榆禾就见棋一叔半蹲于附近枝头,神色着急,他连忙借由挣扎摇摇头,今夜的火拱得够旺了,若是真激怒对方,许是要添上好多麻烦,还是明日再继续罢。
  而且这人捂得也不牢,就凭荷帮主现今的武力,逃脱束缚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没走多久,榆禾被带至相隔甚远的另一处营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之感,进去才忽然发觉,正是幼时被关押之地。
  野奴收回手,整个人像门板一样立在帐帘前,“待您想通之后,圣医会再接您回王帐住。”
  “什么破王帐,我才不住!”
  榆禾快速打量这个更破的营帐,和记忆中的竟然几乎相似,除去印在帐顶的诡异图腾,还是只剩张石床和一个火盆,其余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那么小的柴火根本不顶用,榆禾裹紧狐裘,爬去石床上窝着,好在兜里的手炉还烫,蜷缩身体也不算冷,等不了明日了,他半夜就要扰到邪修也别想安睡!
  此时,突然有搬动声传来,榆禾从帽沿里探出半张脸,对面这人挪开火盆,露出一个坑洞,里头居然藏着木箱。
  野奴从中取来好几张整块狼皮,递给榆禾:“干净的。”
  第177章 凭一己之力
  自小摆来榆禾面前的, 可皆是锦衣华裘,何曾有过此等似是刚打完猎,生扒硬拽下来的粗陋毛皮, 表面长短不一的狼毛也未修剪, 甚至完整到, 榆禾都能据此拼凑出, 这几头狼生前有多大的体形。
  帐内的烛火昏暗, 对方又递得极近,此番场面实属过于骇人, 榆禾也顾不得会不会丢帮主颜面,闪身挪去最远处的角落, 手脚都蜷缩在披风里面,一动不动地与木墙对望, 恨不得有不争小师父即刻入定的天分。
  床面瞬间空出大半,野奴了然, 默不作声地将所有狼皮仔细铺好,垒到足足高出六寸来,选取了张最为厚实宽阔的作为被褥,细心掩好边角,又折身拿来唯一一张保存完好的柔软羊皮,卷成枕垫,搁置于床头。
  “圣子, 请。”
  “大魔头不在, 不许这么叫我。”
  野奴捂住胸口,紧蹙的眉头慢慢平展,映着微光的瞳孔逐渐黯淡,“圣医无处不在。”
  这人的语气半点起伏也没有, 颇像是茶馆说书人在念有关深山老林的志怪话本,榆禾顿时一个激灵,径直弹跳起身,忍不住四处张望,可帐内分明还是只有他们二人。
  腕间的佛珠串没有发烫,定是无碍,更何况他连千年恶鬼也抽得了,这等草原孤魂野鬼,没什么好怕的。
  榆禾几息间平复下来,“大半夜不要说如此瘆人的话。”
  野奴猝然双膝跪地,磕头道:“奴知错,还请圣子责罚。”
  沉闷的巨响传来,榆禾听听都觉得他膝盖快要碎裂了,暗自叹息一声,说到底,他也是被毒所控的可怜人,大抵是话不由心罢。
  “你快起来,我没有责怪你。”
  “谢圣子。”
  榆禾蹲在床铺边,“你叫什么名字?”
  “从前在村子里叫豺犬,被圣医领回来后,赐名为野奴。”
  榆禾再度暴跳而起,冲着王帐方向放声大骂,以他多年饱读话本的阅历,那是字字句句均不重样,野奴都不免听得有些愣神。
  “本殿做主,从今日起,改回你的原名。”
  榆禾骂得连气也不带喘,将先前未抒发的憋闷全部发泄出来,小脸都红扑扑的,浑身也渐渐热乎起来。
  “谢圣子。”豺犬躬身为他掀开被褥,“圣子劳累一天,早些歇息罢。”
  榆禾现在暂且不冷,这狼皮窝能少待一会儿,他才不会上赶着往里钻呢,这皮毛晃眼一看,不用上手摸都能知晓,肯定是特别扎人。
  “你的大荣话说得挺利索啊,学了挺久的罢?”
  “对了,豺犬应是你的小名罢。”榆禾只好没话找话地硬聊,“因为身法很快似豺狼吗?”
  “大荣官话是圣医赐奴新生之后,传授于奴的。”
  豺犬摇首:“奴无父无母,是被豺狼养大的,村里人说奴是条呼来喝去的狗,便有了这个名字。”
  两人相顾无言,榆禾默默倒吸凉气,早知道还是钻硬毛狼窝睡觉算了。
  不过,此人在短短言语间,从被药物控制到自行摆脱,过渡得竟不着痕迹,极为自然。
  榆禾眨了下眼,从袖袋里掏出颗松子糖递给他,“你不是自愿来此的罢?”
  豺犬恭敬接过,面容骤然再现麻木:“不,是圣医赐予奴新的生命。”
  榆禾伸手在他眼前挥挥,在不说下一句前,他的眼皮果然没反应,随即点点他掌心里的糖,“吃。”
  豺犬恢复如常,快速放进口中,嚼碎吞下,“谢圣子。”
  榆禾托脸问道:“你平常给大魔头做事,有何必去之地?去做些什么?”
  等上片刻,面前这人仍旧眸中无神,这回连话都不应声了,榆禾拧起眉头,他从前服用的药丸对此人无效,看来豺犬便是邪修用来伺毒,打算炼制成下一个只知杀戮的药人。
  而上一个差点成为药人的是邬荆,阿荆武功天赋极佳,倘若被彻底驱役,一人能敌万军,但由于他心性太过坚定,怎也号令不了。
  邬熤耗费进去无数稀有药草,不愿功亏一篑,积年累月下来,只能以百毒筑高台。
  阿荆曾与他提过,自己体内诸毒遍布,来大荣前被种下的一味,毒气会在经络之中滋蔓,堪称是一毒化百毒。
  前段时日,榆禾常常拉着阿荆往秦院判那儿跑,可每回去,秦爷爷都突然忙得马不停蹄,还有理有据,皆是要事,甚至反倒说阿荆如此硬朗地站在他身后,定是不算严重,让他们俩改天再来。
  偏偏阿荆自己也不上心,像个没事人一样哄他说久毒成医,可以自疗。
  结果到现在还没解开不说,他们约定好彼此互不瞒事,阿荆竟敢不与他商量就孤身潜牢房。
  榆禾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狼皮上,面前的豺犬即刻伏身在地,虔诚地把他的脚搁在头顶,眼看着就要握住他的脚腕,自己讨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