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作者:小告白      更新:2026-01-26 13:14      字数:3134
  顾栩提着剑,血从他的广袖中,沿着手腕一点一点流出来,浸透了脚下的石砖。
  他发现的太晚,他已经交付一切真心,以至于到了这个不得不动手的时刻,他竟然无人可用。
  兀岩,兀火,兀云……
  他终于走到了秦昭月的面前,但秦昭月的人手依旧源源不断。
  他几乎没有抗衡之力,但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凉亭中,秦昭月悠然地饮茶,似乎全然不把这个浑身浴血的人放在眼中。
  他手中持着一个洁白如玉的令牌,对月细观,而后轻轻抛入山下的密林之中。
  “小栩。”北秦的皇帝表情终于有点悲戚,他转过头,月光在他的头顶上散发辉光。
  云层流转着,慢慢遮住月色,顾栩看清了秦昭月的脸。
  箭矢上的毒已经侵入他的全身,他连剑也快要握不住,却还是执拗地站着,恨意支撑着他的双腿,让他踉跄向前。
  “你何必如此?”秦昭月的语气有些悲悯,“有时候,人又不是越清醒越好。”
  顾栩没有说话,他不想与这个人再多说一字了。那张脸上的神情何等虚伪,他从前为何没有发现?
  秦昭月收敛了所有的神色,终于露出他本来的面目。他的眼神有些冰冷,甚至带着一些嘲弄。
  “你很强,出乎我的意料。”秦昭月轻声道,“我几乎洗清了整个北秦知晓你身份的所有人,但你依然走到了这里。”
  “只是……你不是将他们看做朋友?”秦昭月很想笑,“利用你朋友们的性命,只为了一个可笑的理由,人死光了也要走到我的面前。”
  “顾栩啊,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秦昭月慢慢走上前去。
  顾栩已经拿不住剑,只是手指稍微松懈,剑就脱手而去,掉在了地上。剑柄由秦昭月亲手佩上的玉坠摔得粉碎,浸在血泊里。
  顾栩的神情却出奇平静。
  “你不配和我相提并论。”
  秦昭月嘴角微扯:“立场不同,自然也有不同的路。顾栩……我很伤心。你为何非要执拗于一个答案,为何揪住过去的事情不放?人的一生……难道不是只要一个结果?”
  他举起双臂,像为顾栩的反叛伤心:“你忽视我的好意!我救你是为了那所谓朝真军,但我确实救了你,我对你有恩情!”
  “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秦昭月睁大眼睛,“我发掘了你的更多用处,让你做摄政王,将北秦的一切交给你,我相信你不会夺权!我做的莫非还不够?!”
  “这一切,都是你的计谋。”顾栩说。
  “那又如何?”秦昭月反问道,“你已经是摄政王,还有什么不满足?顾栩,人生绝不能事事圆满,事事都合你的心意,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在王府之中,不去窥探你不应知道的事,到底有何不好?”
  “你不会……让我如愿。”顾栩嗤笑,他感到喉咙间漫上强烈的苦涩灼热,但他喉咙滚动,将血深深咽了回去。
  “你会杀死我,永绝后患……秦昭月,我太了解你。”顾栩慢慢说道。
  秦昭月看着他,沉默了半晌。
  他深深吸气,然后终于笑出声来。
  “你说的不错。”
  秦昭月举手,从袖中拔出一把刀刃烁寒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你该如何是好?”秦昭月笑得嘲弄,眉头高挑,又接着说:“第二次!那个叫兀叶的桂城人在阎罗殿还能救你第二次吗?!还是说你以为你这样凄惨地走到我面前质问我,我就会痛哭流涕向你跪下忏悔?!”
  秦昭月道:“亲手杀了你……就是朕赐给你最后的殊荣。”
  顾栩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秦昭月的匕首轻易捅入他的胸腹要害。他甚至没有丝毫的抵挡,血大片大片从衣中涌出,将黑色的广袖袍服染得湿尽。
  秦昭月,可惜你说错了。
  顾栩已经说不出话,但他冒血的嘴角微微弯起。
  我不是来质问什么,我是来……
  秦昭月忽然觉出一丝剧烈的恐慌,他抽身想要后撤,手臂却被他以为脱力的顾栩牢牢抓住。
  我是来杀你的。
  顾栩左手的广袖落到了肘间,里面露出小半火铳冰冷的铳管。
  燃烧的气味迅速弥漫上来。
  ——
  山坡上,一声剧烈的爆响之后,凉亭架着的灯笼熄灭了。整个山坡重新变得漆黑,苏牧英遗憾地放下水晶远望筒,转过身来。
  “太远了,即便是有什么动静,我们在这里也听不见。”他笑着对绑缚在铁架上的人说道。
  此人浑身被血迹黏满,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苏牧英无论说些什么,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是死了。
  “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境地,我也依旧为你的谋算感到胆寒。”苏牧英喟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破绽,就被你发现了当年的巨大阴谋。而你!一眼看穿顾栩的本质,只是透露出一点无关紧要的线索,就引得他们自相残杀!”
  “今日所见的一切,竟然和你当年的推算完全一致……”
  顾栩无法忍受欺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秦昭月自认胜券在握,放松警惕要亲手结果顾栩,却被顾栩所杀。
  “温清,你实在是个可怕的人。”苏牧英神情动容,凝视着那个血淋淋的人,“只可惜,你的弱点太过肤浅。”
  “为了感情牵绊,为了一个男子?!”苏牧英嘴角绷直,显出伤心的模样来。
  他庆幸听从了温清的建议,在一切争斗白热化时主动将庞大累赘的苏家推向败落,自己则假死逃亡。陵风阁得以暗中发展,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殷王用陵风阁供给的毒草把自己送上了绝路,如今顾栩也为了复仇,替他除掉了最大的绊脚石!
  “温清……我的孩子。或许我应该留秦昭宁的一条命,好过你如今背着我谋反。”
  他自顾自说了许久,那铁架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苏牧英停顿了一会儿,终于感到无趣。
  他收敛了所有神情,大步走出门外。
  为了一个全然残废的人,不值得再多费口舌,眼下皇帝被刺身亡,正需要他这个能臣力挽狂澜。
  至于温清,有些可惜,可惜他的头脑不能全然挖出来被他利用,否则他苏牧英辉煌的未来,岂不是唾手可得?
  门缓缓掩上。又是一片黑暗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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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5章 俞为霜(1)
  豫宁府。
  马车在山道上慢慢行驶,兀月手持马鞭,却频频回头看向车厢之中,眼圈已经有些湿润。
  车厢中传出压抑古怪的声音。
  俞为霜拿润湿的冷巾敷着兀风的额头,嘴唇绷直,不肯露出一丝软弱来。她又用力绑紧了兀风手上的绳索,再压住他伤痕斑驳的手腕。
  兀风脸颊泛着猩红,脖颈上的血管根根凸起,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手上的血痕新旧交叠,尚未痊愈就再添新伤,此刻束缚着他的手腕,多少算是护住了他。
  兀风痛到浑身被汗浸湿,却强忍着没有踢踹挣扎,而是紧紧蜷缩。他比从前瘦了太多,脊背还留着蛊虫驱毒的狰狞疤痕。
  这已经是很好的情况了。
  起码他如今神智清醒,只是单纯在忍耐发瘾的痛苦罢了。兀风恍惚地想,或许这就是他该遭受的报应,他警惕性太差,一时不慎着了殷王的道。
  现在,又要被人带着逃亡,不能与主子共生死……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是累赘,以至于还要多添一个兀月保护他们,为他调理余毒伤坏的身体。
  兀风慢慢平静下来。
  他又熬过一次酷刑,慢慢睁眼,湿润的视野里显出俞为霜的脸。
  “没、没事了。”兀风嘶哑地说道,还对她露出笑脸。
  俞为霜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滚落下来。她拿来水囊放在兀风胸口,帮他解开手腕上的绳索。
  “就快到太清观了。”她转过头,不再看着兀风,而是轻轻挑开窗口的布帘,看向外头。
  “没想到……我会有一天又回到这里。”俞为霜低声说道。
  兀月驾着车说道:“这是我们唯一的去处了。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对太清观动手,但愿观主能够庇佑我们。”
  兀风咳嗽两声,还有心思开玩笑道:“都是坤道的道观,我是不是得自宫一下?”
  俞为霜和兀月都没笑。
  兀风尴尬,他只是想活络一下气氛。
  马车一刻未停,沿着小径驶向山门,停了下来。
  兀月跳下马车,向后张望,小道上寂寂无声,还没有追兵跟来。
  “不必看了。”有人轻声说道。
  兀月猛然回头,便看到一个身穿道服的女人,正安静站在山门前。
  兀风扶着俞为霜下马车。他的五感大不如前,是看到俞为霜警惕的神色,才懵然回头。
  “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追上来。”坤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