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
苏芠 更新:2026-01-26 13:20 字数:3200
“温晨,你再看下去,眼睛就要长在书上了。”彼时还是少年清朗气息的声音,带着些无奈语气里有掩饰不了的宠溺。
他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含笑的深邃眼眸里。
顾默珩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书页,眉宇间是耀眼又散漫的温柔。
“我一个学金融和法律的,陪你啃的建筑史比我的专业书都厚了。”他一边抱怨,一边将书轻轻合上,妥帖地放在一旁。然后,他就那样侧着头,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晨,明亮的目光仿佛凝视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那时的顾默珩,还没有如今这身能将人冻伤的寒气。更像是一头意气风发的年轻豹子,自信、骄傲,眼底闪烁着比夏日阳光还要炽热的光芒。
“温老师?温老师!”
项目经理的声音将温晨从回忆的深渊里猛地拽回。
温晨透过镜片看向眼前的人,忽然想着如若这次的项目招标依旧给到眼前的这个人去做,自己则只需想向往常一样专心于设计上的事情。如果这次的项目不是“归巢”……他想,他和他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
回忆是淬了蜜的砒霜,甜到极致,同样也毒到极致。
顾默珩或许不懂建筑,但他懂温晨。
懂到知道用什么方式,能最精准地刺中他的软肋,让他无处可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以及与那个人有关的事。再抬眼时,眼底所有暗流都已敛去,只剩下令人心安的清澈与温润。
“大家稍安勿躁。‘归巢’是我们在座所有人的心血,走到今天这一步,身为主创人我深知其中的不易。”
“默盛资本是这个项目最大的投资方,他们的顾虑,作为合作方我们要理解。说到底,这只是一项工作流程上的调整。只要能保证项目顺利进行,保证‘归巢’能完美落地,一些额外的沟通而已,不会让大家的心血付之东流。”
温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镜片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他缓缓转动着指间的派克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
良久。
他抬起头,看向正用崇拜目光望着自己的小李。
“回复默盛资本,时间,地点。”
“我们定。”
-
“云山”咖啡馆,顶楼包厢。
空气里浮动着烘焙咖啡豆的醇厚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清香。
温晨提前了十分钟到。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浅灰色的羊绒开衫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他将几份关键的结构分析图在桌上铺开,然后便静坐着,金丝眼镜下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无悲无喜。
分针与秒针重合。包厢的门被从外推开,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空气走了进来。
温晨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来人在他对面坐下,动作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像是故意放轻了动作,不去打扰这片刻的宁静,目光却始终在温晨的身上。
直到服务生进来,为两人倒上水。
温晨这才缓缓将目光回收,隔着一张黑檀木长桌,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
顾默珩今天没穿西装。一件质感上乘的烟灰色羊绒高领衫,外搭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连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额发看似随意垂落,却恰到好处地柔和了眉眼间的锐利。空气中,甚至隐约浮动着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
温晨记得,顾默珩从不用香水。他曾说,讨厌那虚伪的气味,干扰判断。
时间倒回清晨。
秦书站在顾默珩那间足以开小型派对的衣帽间门口,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刷新。他身后,跟着一位梳油头、穿花衬衫,被业界称为顶级形象顾问的男人,kevin。而他的老板——那个在华尔街被称为“没有感情的资本收割机”的男人,此刻穿着浴袍,眉头紧锁,审视着kevin搭配出的第十八套衣服。
“太正式,”顾默珩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去签收购合同。”
kevin翘起兰花指:“顾总,这套完美凸显了您的禁欲气质和疏离感,让人欲罢不能~”
秦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方不拿设计图砸过来就不错了。
顾默珩扫过那件纯黑色高定西装,斩钉截铁:“换。”
秦书默默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他被老板一个电话从被窝里薅起来,带着这位kevin老师火速赶到顶层公寓。原以为是哪个国际财阀密访,结果就这?
“那这套‘冬日暖阳的拥抱’呢?”kevin又献宝似的捧出一套浅驼色大衣配白色毛衣,“温暖、治愈,瞬间融化对方心防!”
顾默珩眉心拧得更紧:“太软了。”
秦书腹诽:老板平时那身能把人冻僵的气场,跟“温暖治愈”有半毛钱关系?他仰头为自己默哀,牛马的命也是命,前晚为整理温晨那份横跨八年的资料,他只睡了三个小时,大清早过来,不是为了看老板在这里玩奇迹暖暖的!
就在秦书快要站着睡着时,顾默珩终于亲自从衣架中抽出那件烟灰色高领衫与黑色大衣。kevin眼睛一亮,猛拍大腿:“妙啊!低调中见掌控,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秦书已经麻木了。他只看见老板站在镜前,任由kevin为他整理发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竟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紧张。虽然转瞬即逝,但秦书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顿时悟了——万恶的资本家,这是要开屏了。
“关于项目的具体对接,我希望……”
思绪被温晨的声音抽回。
他没有看图纸,只是注视着温晨,目光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声笼罩。
“温晨,”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客套的“温设计师”,“我们八年没见,第一句话,就只能谈工作吗?”
温晨按着图纸的手指,骤然收紧,他抬起眼,“顾总,我想您误会了。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履行协议里的‘单独汇报’条款。”
“仅此而已。”
顾默珩的眼底,有东西飞快地碎裂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温晨,别这样叫我。”
温晨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从顾默珩极具侵略性的脸上,缓缓下移。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质地柔软,妥帖地包裹着男人宽阔的肩膀和精悍的腰身。黑色长大衣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袖口露出的一截腕表,是百达翡丽的天文陀飞轮。
温晨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他修长的手指,将面前的图纸,不轻不重地,往前推了寸许。
“顾总,相信我们彼此的时间都有限。”
顾默珩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根根凸起,泛出用力的白。他盯着温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足有十秒。那双在商场上令对手胆寒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挫败”二字。
良久,他的目光终是落在温晨推过来的图纸上。
“‘归巢’。”他念出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极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一丝冰凉的玩味,“理念很好。”
温晨面上却不动声色,安静地等待下文。
“但默盛投的是一个商业项目,不是一个艺术品。”顾默珩的语气骤然上升,带着公事公办的锐利,“你方案里,开放式街区占总建筑面积的百分之十八,空中庭院占百分之七。这百分之二十五的黄金区域,回报率要怎么保证?”
果然。
和昨天那个李总监如出一辙的刁难。
只是从顾默珩嘴里说出来,压迫感强了百倍。
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无波。
“顾总,这是我的测算模型。”他将面前的一份文件朝顾默珩推去,“开放空间带来的体验感和社交属性,预计能将整体客流提升百分之三十,顾客平均停留时间延长四十分钟。这部分隐性价值,会直接体现在核心商铺的租金溢价和整体商业价值上。”他的声音清润冷静,对于每一个数据都熟稔于心。
顾默珩翻开文件,修长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看得极快,几乎是扫视。
然后抬首,他的视线在温晨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不明,然后将随身带来的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默盛法务部对项目合同的补充条款,你看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桌下的左手,指尖冰凉,早已悄然紧握。
温晨垂眸,拿起那份文件。才翻开第一页,他的指尖就顿住。
苛刻。
不,这已经超越了苛刻的范畴。从材料供应商的指定,到施工进度的监管,再到后期宣传的介入……默盛资本的要求几乎渗透到了项目的每一个细节。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投资方该有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