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者:苏芠      更新:2026-01-26 13:20      字数:3152
  顾默珩似乎没有在工作。他穿着黑色丝质睡袍,高大身躯陷在宽大皮椅里,侧脸线条在暖光下柔和了些许,褪去了所有凌厉。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温晨透过门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电脑的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褪了色,像素模糊的旧照。
  大学图书馆前的银杏树下,秋日阳光金黄温暖。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笑得灿烂无畏。
  穿着白衬衫、眉眼深邃的少年微微侧头,满眼宠溺地看着身边的人。另一个则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手里举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淇淋,正仰着脸说些什么。
  那是二十二岁的温晨,和二十岁的顾默珩。
  顾默珩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隔着冰冷屏幕,极其珍重地抚过照片上那无忧无虑少年的脸颊。
  温晨的指尖冰凉。他忽然觉得,这个六百平米、空旷得像一座华丽坟墓的顶层公寓,空气稀薄得让他快要窒息。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像在病房里那样,用最尖锐的词句,去戳破这场虚伪的深情表演。可这一刻,他心里涌起的,却是一股荒谬到极致的悲凉。
  顾默珩,你又在演什么?
  温晨缓缓直起身,像一个幽灵,静静地站在光缝之外的黑暗里。
  看了多久?
  一分钟,还是十分钟?
  他也不知道,但被拉长的时间让他有过了很久的错觉。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和这片黑暗融为一体。直到顾默珩关掉照片,屏幕的光暗下去,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
  温晨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紧接着,是打火机“咔哒”的脆响。
  一小簇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映亮了男人疲惫不堪的眉眼。
  烟草的味道,很快顺着门缝,丝丝缕縷地飘了出来。
  温晨讨厌这个味道。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后跟不小心,极轻地磕在了墙角的踢脚线上,脚后跟传来的疼痛使他猛地回神,逃也似地退回自己房间,直到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书房内。
  在温晨身影消失的瞬间,顾默珩的目光从屏幕上缓缓抬起,精准落在书房正对着门的一面黑色玻璃酒柜上。光洁的柜门,像一面幽暗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了走廊尽头那个一闪而逝的背影。
  他看见了。从温晨靠近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
  顾默珩缓缓靠向椅背,抬手,关掉了那盏桌灯。
  整个书房,瞬间被黑暗与死寂彻底吞没。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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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把温晨拐回家了[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14章
  天光蛮横地刺破厚重的遮光帘,在昏暗的卧室里劈开一道光痕。
  温晨坐起身,丝质睡袍宽大地笼在身上,触感冰凉细腻——是顾默珩的尺码。八年不见,当初身形相仿的少年早已蜕变,那副骨架变得更为宽阔坚硬,处处透着自律锤炼后的痕迹。
  他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走向落地窗。
  “哗——”
  厚重的遮光帘被一把拉开。整座苏醒的城市铺陈在脚下,晨雾如轻纱,缠绵地缠绕着摩天楼的顶端。
  温晨眯起眼,眼底一片清明。昨夜书房门缝里,那个伫立在黑暗中、肩线绷得死紧的悔痛背影,此刻清晰地烙在脑海。
  顾默珩,你也会痛吗?
  怜悯?早已不需要了。
  一阵温润的食物香气,夹杂着咖啡豆的焦香,从开放式厨房悠悠飘来。
  温晨洗漱好,换回自己的衣服,循着香气走去。
  那个永远西装革履、连袖扣都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穿着一身柔软的烟灰色家居服。顾默珩高大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意外柔和,褪去了所有不近人情的锋芒。
  他背对着温晨,站在流理台前专注地煎蛋,动作娴熟。平底锅发出悦耳的“滋啦”声。
  温晨安静地倚在墙边,像一个冷静的审视者。他曾在大四毕业前夕的无数个夜晚里幻想过,毕业后大抵会和顾默珩过着眼前这样平淡的生活。
  一个做饭,一个等待。
  晨光熹微,锅碗交响。
  可如今,这幅画面,只剩下极致的讽刺。
  “醒了?”顾默珩听到身后的动静,关掉火,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总是在接触到温晨的瞬间敛去所有商场上的锋芒,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探寻。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却又怕被推开的大型犬。
  温晨没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件烟灰色的家居服上。很柔软的料子,衬得他身形挺拔,也柔和了棱角。温晨记得,自己也有一件同款,是八年前,他硬拉着顾默珩在商场里买的情侣款。
  顾默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像招呼一只睡眼朦胧又戒备的猫,语气放得极轻:“过来吃早餐。”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精致的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蛋白凝固,蛋黄还是诱人的流心。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一小碟切好的牛油果,还有一杯香气浓郁的热牛奶。
  不是咖啡。
  顾默珩从不喝牛奶,他嫌腥。
  这些,都是为他准备的。
  温晨坐下,目光从完美的太阳蛋移到顾默珩脸上。
  顾默珩迎着他的视线,唇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以后早餐我来做。”他的声音低沉,“你的胃,经不起折腾。”
  温晨安静地看着他,不置可否。他拿起刀叉,姿态优雅地切下一小块吐司送入口中。味蕾尝到的是恰到好处的麦香与微咸黄油,心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多谢。”他轻声说道,礼貌得无可挑剔。
  这声“多谢”像一层柔软的棉花,轻飘飘地堵住了顾默珩所有情绪的出口,密不透风。
  顾默珩的下颌线瞬间绷紧,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光,倏地灭了。
  温晨却像没看见,他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走吧,”他起身,“去公司。事情还没完,别让你的高管们等急了。”他甚至主动拿起顾默珩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递了过去。
  顾默珩接过外套,指尖不经意擦过温晨微凉的手指。
  温晨却迅速收回了手。那细微的抗拒,是这场温情假象下,唯一真实的裂痕。
  黑色轿车再次驶向市中心。车厢内不再有前几次的死寂。
  温晨从公文包拿出平板,点开一份文件。
  “关于‘归巢’项目,”他侧头看向专注开车的顾默珩,“既然风波已平,我让团队对结构方案做了微调,想听听顾总的意见。”
  他的语气,依旧是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公事公办。
  顾默珩的心直直往下沉,那海还是北冰洋,一年四季都冻着冰。他宁愿温晨对他冷嘲热讽,也比现在这样,将他完全隔绝在世界之外,当作一个普通甲方要好受得多。
  恰逢红灯,他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复杂的结构图上。
  “这个悬挑结构,”他用指尖点了点屏幕,“造型突出,但建造成本比原方案高出百分之二,后期维护费用也更高。从商业回报率来看,不划算。”
  他用最专业的口吻指出最尖锐的问题,心里却在等温晨的反驳,等他为设计理念据理力争,哪怕带着火气。
  温晨没有立刻反驳。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块冰冷的电子屏幕,落在了顾默珩专注开车的侧脸上。
  那张脸,线条凌厉,下颌线绷得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温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原。
  他沉吟片刻,“顾总的角度有道理。”声音很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波澜。
  顾默珩的呼吸一滞。直到后车喇叭催促,他才惊醒般踩下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他要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句该死的,疏离客套的“顾总的角度有道理”!
  温晨却像没看到他瞬间僵硬的侧脸,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毫无温度的语气说道:“但是,顾总。”
  “建筑不是冰冷的数字游戏。它承载的是人的情感,是城市的记忆。”
  他修长的食指,在平板上那个极具艺术感的悬挑结构上,轻轻一点。
  “这个结构,我叫它‘守望’。当业主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驱车回家,在很远的地方,第一眼就能看到这个从建筑主体延伸出来的,如同张开的臂弯一样的结构。”
  “那是一种无声的迎接,一种归属感的确认。它所带来的情绪价值,远超过那百分之二的建造成本。”
  温晨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带着属于顶尖设计师的自信与骄傲。
  这才是他。
  这才是那个会在深夜为了一根线条的弧度,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