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者:
苏芠 更新:2026-01-26 13:20 字数:3091
“顾总不让说……”秦书低着头,“酒会当晚他就发着烧,却把医生骂走了。昨天晚上他处理文件到三点,伤口渗血浸透纱布,今天还是我硬要送他来的,结果半路上就昏过去了……”
温晨没再追问,只是把单据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这时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暂时脱离危险,转特护病房”,他才抬脚跟上,脚步未乱,却比秦书快了半拍。
病房内极静,唯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顾默珩躺在纯白病床上,褪去了平日盛气凌人的气场。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男人,此刻脆弱如一张薄纸。他双目紧闭,眉峰微微蹙起,面色泛着病态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张。
那只原本修长的右手,此刻肿得不像话,紫黑色的淤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一直蔓延到手腕。
温晨站在床边,垂眸看着这张脸,被子只盖到腰际,顾默珩身上的病号服扣子松了两颗。随着呼吸的起伏,领口微微敞开。左胸口的位置,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但皮肉有些微微的凹陷,在冷白的皮肤上依然触目惊心。
温晨伸手试了试病房空调的温度,嫌风口太低,调整了挡风板,才拉过病床边的椅子坐下。他身姿依旧挺拔,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时,比往常四目相对时要软上几分。
“平时那样威风,现在倒显得可怜了。”温晨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嘲讽还是叹息。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高烧带来的潮红蔓延至耳根,呼吸粗重且滚烫。
温晨伸手,指腹贴上顾默珩滚烫的额头。灼烧感顺着指尖一路烧到温晨心里,让他伪装出来的冷硬裂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忽然极不安稳地挣扎了一下。
“唔……”顾默珩眉峰紧锁,似坠入深不见底的梦魇。
“温晨……”沙哑破碎的呢喃,从干裂的唇齿间溢出。
下一秒就被猛地攥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突然抬起,精准而有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顾默珩并没有醒。他紧闭着双眼,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这次……别走……”顾默珩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冷汗。干裂的嘴唇反复呢喃这,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一种被抛弃孩童般的惶恐与乞求。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呼吸打断,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温晨被那滚烫的掌心勒得生疼,却没挣开那只滚烫的手。秦书刚才在走廊里红着眼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酒会当晚顾总就发着烧,私人医生来换药,他直接把人骂走了,说‘别让温先生知道,他最近忙项目,分心不得’。”
温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秦书给他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顾默珩的字迹,写着“温晨喜欢的草莓蛋糕,记得买”。
他看着顾默珩苍白如纸的脸,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却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器。心里的那堵墙,似乎被这一声乞求撞开了一道裂缝。
大学几年的朝夕相伴,温晨太清楚顾默珩的偏执。
“顾默珩。”
温晨俯下身,在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侧,一字一顿地开口:“又在逞能。”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指尖却按住顾默珩紧绷的肩线,不让他因为梦魇而挣扎。“八年前把我推开,说怕连累我;八年后自己扛着,连句实话都不说。”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汗湿的鬓角,那里的发丝柔软,沾着冷汗贴在皮肤上,语气里带着点被气笑的无奈,“顾默珩,你是不是打心底里觉得,我温晨是只能躲在你身后的菟丝花?”他俯身,气息拂过顾默珩的耳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依赖?”
病床上的男人像是听懂了他的指控,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顾默珩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没入鬓角,洇湿了白色的枕套。
温晨所有的怨怼都在这滴泪里碎成了粉末。他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抚平对方紧锁的眉峰。然后收回手,目光顺着顾默珩凌厉的眉骨滑下,最后停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把自己折腾进icu,这就是你顾默珩挽回人的手段?”温晨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恼怒。
他顿了顿,“我查过顾家当年的债务。白天在投行被人呼来喝去,晚上去地下拳场当陪练,刚去美国的前两年,你将自己活成了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关于十五亿负债、与林氏对赌……这些苦,你从来没提过。”
温晨俯身,距离顾默珩的脸不过半尺,温热的气息落在对方干裂的唇上,“我相信你爱我是真的,但你这种‘为我好’的自以为是,伤害我也是真的。”
话音落,他盯着顾默珩紧闭的眼睫看了两秒,那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像在回应他的话。温晨的语气终究放软下来,“给你一个重新追求的机会,我可以考虑考虑。”他特意顿了顿,观察着顾默珩的反应,见对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勾起唇角。
说完,他侧头看了眼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心率、血压都趋于正常,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温晨这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起身时,他又帮顾默珩掖了掖被角,确保被子刚好盖到手腕,不会压到受伤的手。最后,他淡淡看了一眼顾默珩低语道:“没听见就算了。”
说完,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门口。
病房里重新归于死寂。
一秒。
两秒。
病床上,原本呼吸沉重、似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眼睫突然剧烈地颤动,随即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氤氲着一层水汽,像盛着漫天星光。
顾默珩转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目光灼热得仿佛能将门板烧穿。那是野兽在黑暗中蛰伏许久,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狂喜与贪婪。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是牢牢握住了失而复得的光。他甚至能清晰地猜出温晨说“重新追求”时的表情,带着点傲娇的表情,却甜得让他心口发颤。
“听见了,怎么会没听见。”顾默珩嘶哑的低音中抑制不住的满足轻颤。眼底的笑意浓得要溢出来,连伤口传来的疼痛都变得无足轻重,“温先生,我一定好好追,再也不把你推开了。”
窗外的霓虹透过磨砂玻璃洒进来,在他含笑的眼底晕开一片璀璨的光。
-
推开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温晨靠在墙上。
一道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温晨抬起头。林子轩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没了酒会上的轻浮浪荡,眉眼间压着沉甸甸的阴郁。他看着温晨,眼神复杂。
林子轩的手指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顾默珩这条命,硬得很,但遇上你,就变得贱了。”
温晨目光冷淡地扫过林子轩那张比酒会上明显严肃了许多的脸。
“林少这是在替他不平,还是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
林子轩嗤笑一声,把烟凑到鼻端深吸了一口气,“不平?我哪敢。”嗤笑一声,站直了身子。
“我是闲,闲得来看某人演一出‘情深不寿’却又‘死鸭子嘴硬’的戏码。”
温晨皱眉,抬脚欲走。
“顾默珩当年的对赌协议,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
林子轩悠悠的一句话,成功钉住了温晨的脚步。
温晨背对着他。
“顾家的烂摊子,加上十五亿的债务,你以为光靠他在华尔街卖命就能还清?”林子轩走到温晨身后,声音压低,“那时候顾家是砧板上的鱼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我姐当初看上他,就是看上他那股为了你可以去死的狠劲。”
他视线落在温晨修长干净的手指上。
“顾默珩说,你的手太干净,他不舍得让你沾上一滴泥点子。”
“你知道他在纽约的公寓里藏了什么吗?”
“满屋子都是你的模型。”
林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随手抛给温晨。温晨下意识接住,金属冰凉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我不小心在他电脑里拷下来的。”
温晨握紧u盘,指节泛白。
“他就是条疯狗,一条只认你这个主人的疯狗。八年,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我原本也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去的。”林子轩垂下眼眸,回忆起那段在纽约暗无天日的时光,“我想看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顾家大少爷,是怎么在泥潭里打滚求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