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作者:
墨莫白 更新:2026-01-26 13:24 字数:3152
许岁还没说完,就被贺骁一把捏住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哎呀我说实话嘛。”许岁说着,看到贺骁的手又要上来,赶紧改口,“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下次不要这样了,知道吗?”贺骁又捏到他的后颈,“我不会有事。你才容易出事。”
“你什么意思啊?就你比较难杀是吧?”许岁撇撇嘴,不服道,“我也可以挺过去。”
“好。你厉害。”贺骁的声音带了点笑,手指混着晚风揉了揉许岁的头发。
许岁停了话头,靠在贺骁的肩膀上看天上的星星,地上稀疏的萤火虫,哪怕现在还什么答案都没得到,也觉得一切都很安定。
在这样的安定下,贺骁开口了。
“我刚生下来,就被扔到了孤儿院。”贺骁道,“孤儿院院长是叶鸣峰的父亲,他收养了我。”
许岁轻微一颤,有些惊讶地看向贺骁,手指忍不住握紧了贺骁的手。
“叶鸣峰的父亲在为康特办事,他暗地里培养了一支孤儿的特种部队以讨好上级,我三岁的时候被他放进队伍,没过多久,就被他发现了天赋,从此作为重点培养对象。”贺骁道,“九岁那年我成了队长,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杀掉了一只小鹿。”
“从此之后到十四岁,除了必要的教育外,我一直待在队伍里进行训练,多次想要逃离,但都没能成功,”贺骁说着,声音变得沉重些许,“十四岁,我以「疑似天生强信息素能力者」的身份被送进基地,他们对我进行了重点观察与培养,叶鸣峰也和我一起,但最终只有我分化出了特殊的腺体。叶鸣峰被遣送回家,而我在基地继续进行训练……”
——贺骁记得,基地的训练场里,大家是一个队伍,却永远不是并肩作战的人。
那时候队员总是轮换,而他一直是队长。
实验室的人研制出的杀伤力巨大的某种怪物,是训练场的常驻嘉宾。但十五岁的贺骁伤得最重的一次,却是某次杀敌时被身后的人捅的刀,所以印象深刻。
那些人在被送来和他组队前已经受了很多刺激,所以大多精神不太正常。看着贺骁,会觉得他总有一天也会杀了他们。
“有些人说看到我脸上沾着血的样子,觉得我像个恶魔。”贺骁的呼吸重了一点,缓缓道,“能印证这一点的是,一直到十六岁,我在训练场杀死的生物堆积成山。”
“贺骁,我其实……”许岁看着贺骁,眼里带着些不忍与动容,他开口,又顿了顿,“……如果你不想说,我能理解。”
贺骁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可能是不想说吧。”他道,“也或许是不想你觉得我……”
“觉得你什么?我不会的!”许岁急切又苍白地说道,“贺骁,我能理解你,你……你绝对不是坏人!”
贺骁看着他,眼里盛着的那种仿佛历尽千帆的平淡和温和让许岁瞬间红了眼眶。
良久,贺骁才道,“……好。”
许岁瞥开视线,吸了吸鼻子。
“十七岁我被推荐入伍当兵,成绩优异,加上立了几个功,一年就晋为少校,叶鸣峰和我在同个队伍。”贺骁道,“19岁时我们队被分到边疆,有天上面下了任务,说邻国的间谍偷走了我们的机密资料,让我们在他们越境之前潜入他们的据点一网打尽。”
“任务执行当天队伍的成员因为种种原因,都不在状态,最后只有我一人潜入据点,拿到资料撤退的时候被人包围,情急之下,我第一次在军队中使用了能力,从敌方三十多人中突出重围,顺利完成任务,立下一等功,上面直接将我升为上校。”
许岁仿佛预见了后来的事情,担心地看向贺骁。
贺骁摸了摸他的头,继续往下说。
“再后来,就是20岁,在一次任务中我照常走在队伍前面,混战时却被身后射来的子弹击中腺体……”
——贺骁也记得那个夜晚,他被推进手术室时看到的刺眼的亮光。
他感觉到那子弹给他带来的非同寻常的疼痛,却也没有想到有那么严重。
在病房躺了一个月,出院的时候新地州即将入冬,凛冽的风携着远处而来的寒气,将整座城市席卷得昏天暗地。
贺骁走出医院,正好看到通讯器里部队发来的消息,祝他21岁生日快乐。
他从来不过生日,那天却把那条信息看了好几遍。
病房外空荡,晚上人影稀少,来接他的小兵在路口等着,将他送回部队。一路无话。
贺骁察觉到了异样,也对那种异样感到意料之中。在他受伤的腺体还时不时地在隐隐作痛的时候,全身的检查报告早已如飞鸟般传遍了整个部队。
宿舍里传来酒瓶碰撞的混乱声音,好像发生了天大的喜事,让他们申请了一年没有几次的喝酒的机会。
声音涌入耳朵,贺骁的手停在空中。
“他不就是因为有那腺体吗?不知道一天天地拽什么!”
“那晋升速度就离谱,老李在部队待了多少年了也比不上他这种有背景的,这下看上面的还能怎么护他!”
“哎呀还得是峰哥,峰哥你……”
“说什么呢,喝!喝吧!”
贺骁将要开门进去,那门却先开了,他对上叶鸣峰喝酒后有些混沌的视线,然后错开他,进屋收拾东西。
整间宿舍在几秒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贺骁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收好往外走。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清晰有力,一个拐弯后,拖沓的脚步晃荡着向他走来。
贺骁停下,转头看向叶鸣峰。
“贺骁,出院快乐啊!”叶鸣峰喊着,将手中的酒杯往上抬了抬,“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喝?”
“叶鸣峰,别装了。”贺骁说。
叶鸣峰听到这句,眼神暗了下来,他看向贺骁,清晰的恨意在两手不断的收紧引发的“咯咯”的骨骼声中逐渐溢出。
“你有这么恨我吗?”贺骁问。他确实从来也没把什么人当做过朋友,但叶鸣峰,他以为相同的成长环境至少能让他们彼此理解。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叶鸣峰像被扼住了喉咙,声音艰涩不已。
“那个方位太明显了,你的掩饰很拙劣。”贺骁平静地说,“被送进医院前看见你红了眼眶的时候,我就想说你演技好了。”
叶鸣峰沉默了,贺骁也没什么话说,于是转身就要走。
“贺骁,你以为你是谁。”叶鸣峰咬着牙,字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难听,“就算是我做的又怎么样,你觉得凭我爸和军部的关系,你能举报我吗?你觉得自己还能保有这个位置吗?”
“我无所谓,你想当给你。”贺骁看着走廊尽头的那一点光,淡淡道,“我说过很多遍,是你自己不敢。”
从9岁开始,几个孩子被院长带到训练场训练的时候,贺骁总是走在最前面的,他受很多伤,用它们兑换廉价的夸赞。
叶鸣峰是院长的亲儿子,他渴望那些夸赞。
所以小时候的贺骁好几次在勘察了周围环境之后推叶鸣峰上前,希望他能够展现自己,可是他却还总是要躲到自己身后。
躲来躲去,所以到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我不敢……我不敢?”叶鸣峰一只手指用力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眶充血,“你在我身边我怎么敢?只要有你在我永远是陪衬永远做不到最好!所有人都说你是天才你厉害,你的人生顺畅得不行,你知道你一出生就站在别人怎么都够不到的起点吗!”
“你厉害,你是a联盟最年轻的少校,你能一打三十……难道我就很差吗?那我从小到大付出的努力,那些训练他妈的算什么?”
叶鸣峰嗓音嘶哑,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比这天气下的阴风还要渗人。
“实话告诉你吧,我爸已经帮我打点好了一切。”
“所以……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
他直直地看向贺骁,瞪大的双眼里已经变得空洞无比。
“那又怎么样?你杀了我啊?”
……
贺骁看着叶鸣峰歇斯底里的样子,就好像脱离出了这个世界,好像他站在舞台下方,在看着聚光灯下的演员表演一出拙劣的戏剧。
帷幕拉上,他都懒得鼓掌。
“我已经决定离开了。”贺骁最后说,“恭喜你扫除了人生第一大障碍。”
昏暗的走廊中,狂风穿过,发出尖锐的声响,如同原野上无数人的哀鸣。
如果那时候贺骁知道,他就算离开也无法结束叶鸣峰自导自演的自卑戏剧,无法摆脱被叶鸣峰坚持不懈使绊子的日子,那么,或许他会选择留下。
不过,他那时没想那么多,也确实已经很累了。
在听到那些人议论他将会被上层放弃时,他并不难受,只是感到一丝轻松。也就是那一丝轻松,让他在经历了20年的木偶人生之后,终于清楚了自己不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