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员抬起眉毛瞅了一眼，把本子连带钱一起装兜里，“也行吧！”
  虽然计划经济大家干啥都要票，但光有票也不行，还得有钱，所以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白布很快就剪好了，营业员刚要用绳子抱住，郑乔乔却拦着她，“不用包，姐姐你这儿有毛笔和墨水吗？”
  营业员虽然疑惑，但看在钱的份儿上，还是给她拿了墨水毛笔过来。
  郑乔乔已经把白布铺开，在上边落笔唰唰唰写了好几个大字儿。
  营业员都看呆了，“你你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郑乔乔却朝她一笑，“谢谢你！再见。”
  说着抱着已经干了墨水的白布走出布店，在刘叔和营业员的注视下，来到公社门口，划拉一声，抖开白布，两头各系在一棵树上，平展地露出上面触目惊心的黑字——
  “陈天宝，大贪官，还我血汗钱，还我一片青天！”
  过路和进出公社的人，在郑乔乔开始扯横幅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大家围着她和横幅，朝她指指点点地议论。
  “这女的咋了？大着肚子，还敢来公社门口闹事儿？”
  “啥闹事儿啊，没看见她是受了委屈吗？”
  “她是准备告陈主任吗？陈主任背景可厉害的很，多少人告状都没告响，啧啧她还怀着孩子，恐怕要遭殃咯！”
  刘叔吓得头上都出一层冷汗，乖乖，这孩子咋不早说是来告状的，他也好找几个人一起来啊！
  他小跑过去，拉着站在横幅前头的郑乔乔，“孩子，你这是干啥呢？里面当官儿的咱惹不起，听话，有啥事儿咱回家说，可不敢冲动！”
  郑乔乔倔强道，“我不走，陈主任每次出去检查，都要高标准吃喝，咱村里人连饭都吃不饱了，还要供应他喝酒，吃肉！他包庇自己外甥抢占人家村里水源，抢人家的地，从中捞了多少钱，他自己敢说吗？”
  “他欺负咱村里人，压着不让农站给咱辛辛苦苦攒的山货换钱，换粮，还非让我来给他道歉，这就是我的道歉！”
  公社外聚集这么多人，这么热闹，公社里早就听到了动静，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风风火火从里面出来，二话不说，就把白布横幅给摘了。
  “谁扯得横幅？”
  “她！大肚子的那个女的！”
  有人指着郑乔乔说，
  郑乔乔又拿出一条白布，把挂着石头的一头往公社房顶上一扔，露出上面写着字儿——
  “蛇鼠一窝，黑白不分！”
  几个穿中山装的人都快气疯了，“快把这玩意儿给拿走！抓住这个疯婆子！”
  疯婆子？
  郑乔乔已经很久没听被人叫过她疯婆子了，就站在那里，笑着看来抓她的人，“我是来找你们陈主任道歉的，让你们陈主任出来，不然我就是死在这儿，你们也别想让我走一步！”
  中山装看她手里竟然还有一把菜刀，也慌了，不敢再往前走。
  抓人是抓人，真闹出人命，还在公社门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们几个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陈天宝本来就在门口看动静，眼看双方僵持住了，他没办法继续装不在，只能走出去。
  “郑乔乔，又是你，你拿什么狗屁酒坛子吓我，我让你给我道歉，咋了，委屈你了？还敢扯横幅！”
  “你们几个别怕，把她给我抓了！一个被下放改造的右派还敢这么嚣张，我看她骨头有多硬！”
  有陈天宝在，几个中山装有了底气，上去就要拉郑乔乔胳膊。
  郑乔乔哪儿会站在哪儿等着人来抓她？她虽然身体笨重，但脑子活，早就想好了退路，见人过来，就往公社里头跑，蹬蹬蹬跑到二楼一个房间，爬上窗户，一只脚伸到外面，刚好能让楼下所有人都看到自己。
  外面人见她大着肚子，还敢爬这么高，都吓得到抽口冷气。
  “这小娘们真疯了吧？告状连命都不要了？”
  “丫头，快下来！什么事儿都没有命重要啊！”
  郑乔乔无动于衷，开始摸着眼泪大喊，“青天大老爷啊！睁开眼看看吧！老百姓都要被那个姓陈的主任给害死了！”
  “陈天宝！收受贿赂，假公济私，草菅人命！”
  第73章 这么年轻的书记员
  陈天宝可以把人抓到公社里面，可以对外说郑乔乔是个闹事儿的右派，可她爬上二楼跳楼喊冤，这就有点把他放在火上烤的意思了。
  毕竟他就算手腕再强硬，可还是得注意影响。
  事情闹大了，跟他过不去的人会看他笑话，被新来的书记看见了，那更不得了！
  “疯了！她疯了！快去抓住她！”
  他和手下的俩中山装一起跑上楼，“郑乔乔是吧，你现在下来，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你们村里的山货，农站也都可以收！”
  郑乔乔没有错过陈天宝陈大主任眼中闪过的一丝狠辣，他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前脚下去，后脚他们就敢把她抓起来！
  并且，她要的，也不只是陈天宝的暂时妥协，而是永远消除这个祸害！
  她就不信，自己大着肚子大闹公社，公社就没有比陈天宝更大的官儿来管事儿了！
  “我不跟贪官说话。”
  她撂下一句，随即大着胆子，另一只脚也放到窗外，虽然只是二楼，但老式建筑的层高盖得足足的，往下一望，十几米的高度还是会让人有点腿软。
  楼下的人群里也发出一阵阵惊呼。
  让她小心点的，让她有什么事先下来好好说的。
  她不动，就这样双脚复都悬空放着，坐在窗户上，只要她身体稍微一摇晃，就会直接啪一下掉下去。
  说实话，还是挺怕的。
  可她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也只有这个办法，能最快效率的让领导听见她的声音，看到她这个人。
  这时，一个身穿白衬衫，黑色涤纶布料裤子的年轻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抬头，迎着下午金色的阳光，看到光影里坐在二楼窗户上的那个人影。
  浓黑的眸子怔愣几秒后，旋即迈着长腿上楼。
  二楼门口堵着很多人，陈天宝还在不甘心地威胁郑乔乔，“疯婆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不信你真敢跳下去，你敢跳，老子就敢给你收尸！”
  郑乔乔因为紧张和气得，耳朵嗡嗡嗡直响，心跳的也快。
  好在肚子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回头冷冷看着陈天宝，不管什么年代，什么行业，都会有像他这样的蛀虫，人渣，对于他的威胁，她表现的无动于衷。
  她又不傻，她只要把事情闹大，又怎么可能真的去死？
  陈天宝好像也看出来了，撸着袖子，指挥身边的人，“妈的小贱人，我看她也不舍得死，去，把她给我弄下来！”
  有人朝郑乔乔靠近。
  “你们别过来！”
  郑乔乔慌了，陈天宝怎么不讲武德！
  忽然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都别动！”
  要抓郑乔乔的人真的真的停住不动了。
  “周书记！”
  陈天宝看到从人群中走过来的人，一瞬间脸都白了，眼神不自觉地慌张乱瞟，“那个，只是一个疯女人闹事儿，我很快就处理好，不会打扰周书记的正常工作！”
  书记？
  郑乔乔打量着忽然出现的男人，第一眼给她的印象，是惊艳的，气质很儒雅，带着金属框的近视镜，像个学习很好，家境也很好的大学生。
  可陈天宝却叫他周书记？
  现在农村基层的同志都这么年轻了吗？
  周亦川只是目光淡淡扫了一眼陈天宝，一句话没说，直朝坐在窗边的郑乔乔走过去。
  对比丑陋贪婪的陈天宝，周亦川就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一个是脚底泥，一个是云中月，没有任何攻击力，甚至目光温柔带着关怀地看着郑乔乔。
  “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我叫周亦川，你愿意换个地方，跟我好好聊聊你的遭遇吗？”
  郑乔乔感觉被他目光注视着的时候，有一种被他全心全意对待的感觉，让她暂且相信了，这应该是个好官。
  她点头，“可以。”
  尝试把脚从窗外收回来，再从窗户上跳下来，周亦川很自然地伸手去扶她，郑乔乔看了眼他比普通女人都要细白的手，并没有伸手去扶，而是手撑着窗台，尽力小心地跳下来。
  大概是腿垂在外面太久，血液流通不畅，双脚再次踩上踏实地面的时候，忽然有点使不上劲儿，身子直往周亦川身上倒去！
  周亦川这次没有主动扶她，而是在她即将摔倒的时候，很有分寸感地托了下她的手肘。
  “小心，你身体还可以吗？用不用去医院看看？”
  郑乔乔觉得自己和他离得太近了，虽然他的举动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冒犯的不适感，她还是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谢谢你，我没事，我们可以聊陈大主任贪污，枉法的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