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刻在骨子深处的熟稔。
  两个人曾经的冲动，暧昧，情念，以及彼此最深处的缠绵电光火石一般闪了出来。
  他们有过最亲密的接触，曾经无数次的救赎过对方。
  所以，绝不会因为遮住了脸就认不出对方。
  相反，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对视，只看得见那个人的眼睛。
  他们都知道对方认出自己了，想装也装不了。
  司愿的目光迟钝了一下，随即落在江妄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郑依依还挂着泪痕的小脸软软糯糯，眉眼间竟隐约透着几分和江妄相似的清俊轮廓。
  她脑子一热，下意识问道：“这是你的孩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司愿就后悔了。
  她抬眼就看见江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那抹玩味倒是和五年前，甚至十年前一模一样，似是已经透过那个愚蠢的问题，知道了她心底的想法。
  郑依依眨了眨红肿的眼睛，正准备解释这是她舅舅，可江妄却先一步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低哑冷沉的调子，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轻飘飘一个字，却像重锤砸在司愿心上：“嗯。”
  没有多余的解释，就那样坦然地应下，仿佛这个答案本就天经地义。
  司愿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几分。
  她移开目光，没有再去看江妄的眼睛，自顾自牵起了司行舟的手。
  原来，他有孩子了。
  当年是她离开的，就已经做好了从此形同陌路的准备。
  他当然不可能等她一辈子，她也没有那个资本能够让江妄一辈子忘不掉她。
  想到这里，司愿缓缓笑了，最后悬着的一点点思绪落了地。
  “很可爱。”
  郑依依却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舅舅会这么说，歪着脑袋疑惑的看向江妄。
  小眉头皱成了一团，眼底满是“你在说什么胡话”的不解。
  江妄却紧紧盯着司愿的表情，眼底隐晦。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想看她慌乱失措的样子。
  故意试探她心底那点早已被时光埋得很深的波澜。
  看她是否还会为他心动，是否还会为他，有半分在意。
  但是没有。
  司愿太平静了。
  甚至还夸郑依依可爱。
  ……可笑！
  她甚至都没问他们之间还有一段没有解决的婚姻关系，是怎么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好像她忘了，他就也该忘了一样。
  他才不是这样的人，他不知道吗？
  司愿看见江妄神色变化，只觉得周遭的海水咸味都变得浓烈起来，呛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勉强扯出一抹平静的神色，蹲下身摸了摸郑依依的头：“要跟紧你爸爸哦，这里人这么多，很容易走丢的。”
  江妄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司愿镇定的侧脸，眼底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以为她会追问，会吃醋，会再试探。
  却没料到，她竟然还能轻描淡写的安慰郑依依。
  仿佛刚才那句提问，只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寒暄。
  一股挫败感夹杂着怒火涌上心头。
  江妄挑了挑眉，目光转向司愿身侧，落在那个一直戴着小恐龙面具的小男孩身上：“那他呢？是你的？”
  话音刚落，司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自然。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司行舟，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头发，眼底温和下来。
  司行舟却不等司愿开口，已经仰起小脸，理所当然的说：“我当然是我妈妈的孩子。”
  江妄一愣，被逗乐了。这小孩，说话的语气怎么这么冲，半点没有司愿的温柔和顺。
  他扯了扯嘴角，凝眉：“你这儿子，跟谁说话都这么拽吗？”
  司行舟撇了撇嘴，一点都不怕他身上的压迫感，反而像个小大人似的，慢悠悠地回怼：“也不全是。”
  他上下打量了江妄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符合年龄的审视，“我一般看人下菜。”
  这话一出，司愿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急忙伸手想拉住司行舟：“小舟，不许没礼貌！”
  司行舟向来听妈妈的话，闻言立刻闭了嘴，乖乖地往司愿身边靠了靠。
  江妄倒是很欣赏这小孩劲劲儿的感觉，至少不像宋延那样，永远虚伪。
  就在这时，海洋馆里的广播突然响起。
  “各位游客请注意，本次海洋馆限定打卡活动仅剩十五只小乌龟，尚未完成最后一关打卡的游客请加快速度哦！”
  广播声刚落，两个小家伙的脸色都变了。
  郑依依拉着江妄的衣角晃了晃，催促道：“我想要小乌龟，快帮我！”
  几人快步赶到最后一关打卡点，是双人娃娃机。
  规则很简单，需两人配合操纵摇杆，夹起指定的小乌龟玩偶才算完成打卡。
  司愿和司行舟配合默契，一人负责瞄准，一人负责按动抓取键，搭档的天衣无缝。
  不过半分钟，一只小乌龟就被稳稳夹了出来。
  另一边的江妄和郑依依就没这么顺利了。
  江妄平日里哪玩过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操纵摇杆的动作生疏，要么瞄准不准，要么刚夹住就掉了下去。
  郑依依在一旁越来越着急，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刚哄好但眼看着又要哭出来了。
  司愿看在眼里，终究是不忍心。
  司行舟也说：“妈妈，帮帮那个小妹妹吧？”
  司愿拍了拍司行舟的肩膀，走上前，对郑依依温声说道：“阿姨帮你好不好？”
  郑依依一怔，立刻收住了眼泪，连连点头，满怀感激：“好！谢谢阿姨！”
  司愿上前，站在了江妄身侧。
  两人靠得极近，肩膀不经意间轻轻相触触感传来，彼此都身形一怔，动作瞬间顿住，周遭的喧嚣都变得遥远起来。
  江妄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微微一沉。
  这是时隔五年，两个人第一次触碰。
  曾经，他们还有更深的触碰，可却远没有此刻要更触动心扉。
  江妄挑了挑眉，似是美滋滋的笑了笑。
  司愿却没看他，轻声道：“我来瞄准，你负责按抓取键。”
  “好啊。”
  第191章 她又逃了
  江司愿的目光紧紧盯着娃娃机里的小乌龟，指尖轻轻搭在摇杆上，一点点调整方向。
  声音轻轻浅浅：“好了，按下去，江妄。”
  江妄一怔。
  很久，都没有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了。
  以至于他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而是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这两字放进胸腔研磨了一番。
  意识到这不是梦，不是无数次当做闹钟叫醒自己的那段录音，他缓缓地笑了笑。
  然后，快速按下抓取键，机械爪稳稳夹住了一只小乌龟，平稳地往出口处移动。
  “啪嗒”一声轻响，小乌龟掉了出来。
  郑依依立刻欢呼着扑过去，抱住玩偶破涕为笑。
  但娃娃机前的两人，谁都没有先动。
  江妄的手还放在操纵杆上，感受着身边人的气息，酝酿了片刻，开口打算说什么话。
  他还是不明白，如今和自己站在一起，她怎么能做到如此平静，可谓是古井无波。
  仿佛他真的只是个无关的陌生人。
  为什么近乎疯癫的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
  那些翻涌在心底的疑问和不甘，可到了嘴边，却只鬼使神差的冒出来一句：“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瘦了？”
  司愿的手猛地一怔，搭在摇杆上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偏过头，一眼撞进江妄颤抖的瞳孔里。
  那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锋利与执拗，像未熄的余火。
  耳边是海洋馆里不会静止的喧嚣，和乱七八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可她的世界里，却只剩下两人间的沉默。
  十年的羁绊，那些冲动与缠绵、救赎与伤害，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闪烁。
  真巧，两个人竟都觉得对方瘦了。
  但司愿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微微勾起唇角，躲闪开目光，轻声说了句：“还好。”
  江妄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觉得可笑。
  他也低低地笑了一声，但始终凝视着她：“躲什么？”
  他往前逼近半步，两人间的距离更近，周身的压迫感愈发浓烈。
  “明明之前什么都干过了，肆无忌惮的接吻拥抱过，彻夜不休的缠绵过……现在躲这么远，有什么意义吗？”
  司愿猛地后退一步，企图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指尖泛白，始终没有说话。
  她不想想起曾经。
  尤其是当着两个孩子的面。
  可江妄却没打算放过她。
  他开口，声音冷冽：“我没有睡好过一晚，这五年，没有一晚。你呢？司愿，你睡好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