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
树梢上 更新:2026-01-27 15:57 字数:3049
念念犹豫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
那双眼睛,和顾承颐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孟听雨帮她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用一种极为温柔平缓的语气说:“念念,你觉得他和你长得很像,对不对?”
念念用力点头。
“但我们和他还不熟悉,他也不熟悉我们。”
“所以,我们要慢慢来,好不好?不要一下子就对他有太多期望。”
她不希望女儿像她前世一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念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乖巧地不再追问,只是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妈妈的衣角。
“我听妈妈的。”
洗完澡,孟听雨从自己那个破旧的布包里,拿出唯一一套还算干净的旧衣服给念念换上。
她倒了一杯温水,意念微动,从空间里引出一缕极细的灵泉水,混入了温开水里。
“念念,喝点水。”
灵泉水入口,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喝到了什么琼浆玉液,咕咚咕咚地将一杯水喝了个底朝天。
那股从内而外的滋养,让她原本因舟车劳顿而有些萎靡的精神,立刻恢复了过来,眼里的光都清亮了几分。
灵泉水不仅能巩固她的身体,更能安抚她在陌生环境中的不安。
安抚好女儿,孟听雨才得空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长发。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叩叩。”
孟听雨以为是李秘书,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却是坐在轮椅上的顾承颐。
他手里提着一个双层的保温食盒,食盒的重量让他本就清瘦的手腕,显得更加骨节分明。
他竟然亲自送了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许的怔愣。
洗去了满身风尘的孟听雨,穿着客房里干净的白色棉布衬衫和长裤,一头乌黑的长发还滴着水,湿漉漉地披在肩头。
没有了之前的狼狈和戒备,她那张温婉的脸庞彻底显露出来。
眉如远黛,眼若秋水,肌肤在灯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漂亮得,让人心头猛地一荡。
顾承颐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对一个女人的外貌,产生了如此清晰而直观的感受。
这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欣赏,与他的理智和逻辑毫无关系,这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不自在。
他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便迅速移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正探出小脑袋,眼巴巴望着他手里食盒的小不点身上。
屋里一大一小,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墨色眼眸,都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饭。
那画面,让顾承颐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心湖,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缝,透进了点暖气。
念念从孟听雨身后探出小脑袋,用细细糯糯的声音说。
“叔叔好。”
这句礼貌的打招呼,让顾承颐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一个从乡下找来的女人,带来的孩子就算不是一身蛮气,也该是怯懦怕生的。
可眼前的女孩,乖巧,懂事,眼神清澈。
顾承颐对孟听雨的看法,又多了一层。
能把孩子教得这么好,她吃过的苦,想必不少。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回应,操控着轮椅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
“趁热吃。”
他说完,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只是坐在轮椅上,拿起桌上一本不知名的杂志,状似随意地翻看着。
孟听雨也没多言,打开食盒。
饭菜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小米南瓜粥,一碟清炒的虾仁西兰花,一道清蒸鲈鱼,还有一盅看起来就炖了很久的鸽子汤。
菜色清淡,却用料讲究,一看就是特意为孩子和女人准备的。
孟听雨心里划过一丝暖意。
她盛了一碗粥,先用勺子吹凉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念念。
“妈妈吃。”念念吃了两口,就指了指孟听雨的嘴。
“好,妈妈也吃。”
母女俩旁若无人地分食着一碗粥,气氛温馨而宁静。
顾承颐的视线,看似落在杂志那一行行铅字上,余光却始终无法从那对母女身上挪开。
他所在的顾家,食不言寝不语,规矩大过天。他从未见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吃饭场景。
那个女人吃饭的动作很秀气,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而那个孩子,全程不哭不闹,妈妈喂一口,她就乖乖张嘴吃一口,满足得眯起眼睛。
这幅画面,像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无声地熨帖着他心底某处从未被触碰过的褶皱。
温馨。
这个词突兀地闯入顾承颐的脑海。
他的人生,充斥着实验、数据、药物和无尽的病痛,从未有过这样平凡而又温暖的画面。
第7章 我一直在等你
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
孟听雨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放回食盒里。
她并没有立刻开始谈话,而是擦干净手,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在“看书”的顾承颐。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
她的行动,是一种无声的示意。
她有重要的话,要在外面单独跟他说。
顾承颐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那常年紧抿的薄唇,竟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他对她越来越好奇了。
好奇他失去的那段记忆。
也好奇她这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操控着轮椅,跟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是昏黄的。
光线将她纤细的背影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疾不徐,步伐沉稳,完全不像一个走投无路来寻求庇护的女人。
顾承颐坐在轮椅上,竟不自觉地凝视着她的背影,连轮椅滚动的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沐浴后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皂角清香。
孟听雨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夜风吹起她湿润的发丝。
她望着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清澈见底。
“您想问的,现在问吧。”
她主动开口,将谈话的主动权,干脆利落地抛给了他。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道缝,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着孟听雨披散在肩头的湿发。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而笔直的背影,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
她靠着窗台,整个人的姿态是放松的,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屏障,安静地等待着他的质疑。
顾承颐的轮椅停在她面前,维持着一个既不冒犯也不疏离的距离。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像是在分析一个复杂的实验数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她已经把主动权交给了他。
顾承颐没有绕任何圈子,他习惯于直面问题核心,这是他作为科研工作者十多年养成的本能。
“发现怀孕后,为什么没来找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向了过去四年所有痛苦的根源。
空气凝滞了一瞬。
孟听雨抬起眼,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墨色眼眸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顾承颐的心上。
“因为你离开之前让我等你。”
“你说,你会回来接我。”
顾承颐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那规律的叩击声,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他让她等他。
这六个字,是他从未在自己残缺的记忆里找到过的碎片,此刻却被她轻描淡写地摆在了面前,变成了一桩罪证。
一桩,他失信的罪证。
孟听雨的视线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一直在等你。”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后来,我的肚子渐渐大了,村里开始有风言风语。”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却让顾承颐有了一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他能想象,一个未婚先孕的年轻女孩,在那个闭塞的山区,会遭遇怎样的目光和议论。
“未婚先孕,在平山镇是天大的丑事。我爸妈嫌我丢人,把我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后来,镇上的李建军家来提亲。他们家条件不错,但李建军本人……身体有点问题,一直娶不上媳妇。”
“我爸妈收了他们家一大笔彩礼,就把我嫁了过去。”
她的叙述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越是这样,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和磋磨,就越是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在顾承颐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