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者:树梢上      更新:2026-01-27 15:57      字数:2991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强大又脆弱,清冷又依赖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也不能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也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夜,深了。
  顾家老宅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沉浸在一种古老而静谧的氛围里。
  只有庭院深处,那栋属于顾承颐的独立小楼,二楼的卧室内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灯光下,孟听雨端着一个青瓷小碗,碗里是墨绿色的粘稠药油,散发着一股浓郁又复杂的草药气息。
  张德海教授说,这是他压箱底的方子,以数十种活血通络的烈性药材熬制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而成,霸道无比。
  她的指尖浸入温热的药油中,感受着那股仿佛能穿透皮肤的灼热感。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光线很暗,恰好能勾勒出物体的轮廓,却又模糊了所有尖锐的棱角,营造出一种暧昧又紧张的氛围。
  空气里,除了药油的味道,还混杂着顾承颐身上惯有的,清冽的皂角香。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此刻的,无法言说的气息。
  顾承颐已经换上了丝质的睡衣,静静地靠坐在床头。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宇宙命题。
  但他那过于挺直的背脊,以及放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缩的手,泄露了他此刻的紧绷。
  睡裤的裤管,已经被他自己卷到了大腿根部。
  那是孟听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那双腿。
  病态的苍白。
  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缺乏血色滋养的,近乎透明的白。
  与他手臂上健康紧实的小麦色皮肤,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因为长期的废置,腿部的肌肉已经有了明显的萎缩迹象,线条不再流畅,显得瘦削而无力。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盘踞在皮肤上的疤痕。
  陈旧的,狰狞的,或深或浅的伤疤,是那场爆炸留下的永久烙印,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破坏了原本应该光洁的皮肤。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经经历过的毁灭与痛苦。
  孟听雨的心,被那片苍白与伤疤,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知道,这对于一个曾经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子而言,是怎样一种屈辱的烙印。
  是他绝不愿展露于人前的,破碎与狼狈。
  她端着药碗,走到床边。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无比沉重。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她在他床边的地毯上,缓缓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将碗放在床头柜上,双手在身前的围裙上,下意识地擦了擦,才发现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深吸一口气,将沾满药油的双手,缓缓地,伸向他冰冷的膝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秒。
  顾承颐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干涩。
  “关灯。”
  孟听雨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他投来的视线。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有羞于启齿的难堪,有抗拒,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雄性动物在展示脆弱时的挣扎。
  他不想让她看见。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最残缺,最丑陋的样子。
  孟听雨的心,骤然一软。
  她没有听他的。
  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很轻,却很坚定的声音说。
  “我不怕。”
  “顾承颐,我什么都不怕。”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反悔与退缩的机会。
  她温热的,带着药油微黏触感的指尖,坚定地,落在了他冰冷的皮肤上。
  那一瞬间。
  顾承颐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不是普通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骼深处传来的,剧烈的痉挛。
  他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寸肌肉都瞬间绷紧。
  他猛地偏过头,下颌线绷成一道坚硬的,拒绝的弧线。
  冰冷的。
  这是孟听雨唯一的感受。
  他的皮肤,像一块在寒冬里冻了许久的玉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而她的指尖,就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突兀地,落在了这片冰原之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肌肉,因为她的触碰而剧烈地收缩,战栗。
  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最直接的抗拒。
  孟听雨没有退缩。
  她的手,稳稳地停留在他的腿上,用掌心的温度,无声地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
  她开始按照张教授画出的那副经络图,寻找第一个穴位。
  足三里。
  张教授说,这是激发胃经气血,濡养全身的大穴。
  想要枯木逢春,必先从这里,点燃第一把火。
  她的拇指,找到了那个凹陷的穴位,然后,毫不犹豫地,用了十成的力气,狠狠按了下去。
  “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顾承颐紧咬的齿缝间,艰难地逸出。
  第81章 他病态地贪恋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
  剧痛。
  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从那个被按压的点,轰然炸开。
  像一把烧红的锥子,蛮横地,刺穿了那层麻木已久的血肉,狠狠地扎进了神经的最深处。
  沉睡了太久的神经,在这样粗暴的刺激下,发出了痛苦的尖啸。
  顾承颐的眼前,瞬间一片发黑。
  冷汗,从他的毛孔里,争先恐后地涌出,几乎是立刻,就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死死地攥住身下的床单,手背上,骨节根根凸起,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白色。
  他想挣扎,想躲开。
  可那个女人的手,像一把铁钳,牢牢地固定着他的腿,不给他一丝一毫逃离的机会。
  孟听雨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也跟着揪紧。
  她知道会很痛。
  但她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她手下的力道,下意识地,就想减轻几分。
  可张教授那张严肃的脸,和他斩钉截铁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他的经络,早已坏死、堵塞,就像一条条干涸淤积的河道。”
  “普通的手法,根本冲不开这些顽固的淤泥。”
  “必须用刚猛的手法,以痛攻痛,才能破而后立。”
  孟听雨咬了咬牙。
  她收起了眼中所有不忍,只剩下身为医者的冷静与决绝。
  她的手指,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加重了力道,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进行揉按。
  顾承颐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散乱。
  他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深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与她指节按压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与专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孟听雨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保持着一个姿势,用尽全力去按压一个几乎没有反馈的身体,对她的体力,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她换了一个穴位。
  阳陵泉。
  这是疏肝利胆,舒筋活络的要穴。
  当她的手指再次重重落下时,顾承颐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这一次,他连闷哼声都发不出了。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那原本淡色的唇瓣,很快就被他咬出了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不能出声。
  他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暴露出任何软弱的哀嚎。
  这是他身为一个男人,最后,也是最可悲的骄傲。
  孟听雨看到了他唇角的血迹。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手上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
  她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
  一只冰冷,却又因为用力而带着滚烫温度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正在施力的那只手腕。
  孟听雨一惊,抬起头。
  顾承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眸里,此刻布满了痛苦挣扎的血丝,眼底却燃烧着一簇近乎疯狂的,暗黑的火焰。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沙哑到极致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