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作者:
树梢上 更新:2026-01-27 15:58 字数:3037
“咳咳……”
就在这一瞬间,她飞快地偏过头,将口中的汤药,悉数吐进了宽大的衣袖之中。
药汁冰凉,浸湿了里衣,紧紧贴着她的皮肤。
秦墨的动作一顿,关切地蹙起眉。
“怎么了?呛到了?”
清欢放下袖子,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摇了摇头。
“没事,许是今天吹了风,喉咙有些不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秦墨没有怀疑。
他只当她是身体虚弱的正常反应。
他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
而清欢,则用同样的方式,将每一口药,都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袖中。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秦墨满意地放下空碗,为她掖好被角。
“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的声音,是情人最温柔的呢喃。
清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秦墨在床边静坐了许久,确认她“睡熟”之后,才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清欢猛地睁开了双眼。
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
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缓缓坐起身,脱下那件湿透了的外衫,看着手臂上被药汁浸染的皮肤。
这场无声的战争,从今晚,正式开始。
忘忧谷的深处,秦氏大长老的居所,静得能听见枯叶坠地的声音。
这里没有药香,只有一股沉闷、腐朽的气息,混杂着陈年木料的微潮,从紧闭的门窗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股气息,是死亡的预兆。
秦氏家族地位最高的大长老,秦振川,已经卧床三月有余。
一种奇特的寒症,如同跗骨之蛆,从他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冻结了他所有的生机。谷中最好的医师,用尽了秦氏百年积累的珍贵药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之火,一寸寸地熄灭。
对于秦氏而言,大长老不仅是辈分的象征,更是家族中那杆最稳的秤。他的倒下,让原本就因秦墨崛起而暗流汹涌的家族内部,彻底失去了平衡。
今日,这片死寂的庭院,却迎来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秦墨,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大长老的院门前。他的身后,跟着面色沉静的清欢,以及几位神情各异的家族长老。
“少主,大长老的病……非药石可医,您何必……”一位长老面露难色,话语里满是劝阻。
这已经不是医术的问题,而是天命。
秦墨闻言,侧过头,温润的目光扫过众人。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诸位长老的好意,秦墨心领。但为人子孙,岂能坐视长辈受苦而无动于衷。今日,我请清欢先生前来,便是想尽最后一份心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这是他彻底掌控家族权力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
治好了大长老,他便是秦氏无可争议的救世主,再无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可一旦失手……
不远处的廊下,秦烈的几个心腹子弟正交头接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哼,真是昏了头了。大长老的病,连药圣都束手无策,他以为凭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就能起死回生?”
“等着看笑话吧。这女人要是失手,我看他这个‘药王少主’的名头,还能不能戴得稳!”
“嘘,小声点。我们就等着,看他如何从云端跌落!”
这些讥讽的低语,如同毒蛇吐信,在压抑的空气中游走。
秦墨仿佛未闻,他只是微微侧身,为清欢让开了通往主屋的道路。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尊重与信赖。
“清欢,有劳了。”
清欢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她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那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房间。
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隔绝了所有的阳光。
那股腐朽的寒气,在这里变得愈发浓重,几乎凝为实质。
清欢的目光,落在了床榻之上。
大长老秦振川,那个曾经在家族中一言九鼎的老人,此刻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他的皮肤是灰败的,嘴唇泛着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破风箱般的声响。
他的眼睛紧闭着,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睁开的力气。
秦墨跟了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榻上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清“欢走上前,在床沿的脚踏上坐下。
她伸出手,纤细洁白的手指,与老人那干枯如鸡爪、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她的指尖,轻轻搭上大长老脉搏的瞬间。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清欢闭上了眼。
下一秒,她发动了“望气”之术。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的指尖探出,瞬间涌入大长老的四肢百骸。
在她的神识视野里,大长老的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片由各种“气”构成的混沌世界。
代表生机的阳气,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在心脉处保留着最后一丝火星。
而盘踞在他整个身体里的,是一种灰黑色的、带着冰冷死寂的病气。
那病气,并非寻常的寒邪,它不是浮于经络血脉,而是如同藤蔓般,死死地缠绕在每一寸骨骼之上,从骨髓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彻骨的寒意与死气。
它在吞噬。
吞噬着大长老最后一点生命力。
就在清欢看清这股病气形态的刹那,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阵剧烈的、无法言喻的刺痛,从心底炸开。
这股气息……
好熟悉。
熟悉到让她灵魂都在战栗。
她的脑海深处,那片被忘忧草药力压制得混沌不清的记忆迷雾,被这股熟悉的气息猛地撕开了一道裂口。
一个模糊的、孤清的背影,毫无征兆地闪现出来。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第394章 如出一辙
他背对着她,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京城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
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比窗外的冬夜还要寒冷,还要孤寂。
那是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根植于骨髓的沉疴与绝望。
与此刻大长老体内的病气,如出一辙。
清欢甚至能“看”到,那个男人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薄唇。
他是谁?
他是谁!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清欢的喉咙深处溢出。
针扎般的剧痛,从她的太阳穴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大脑。
无数破碎的、不成片段的画面,在她眼前疯狂闪烁。
一双墨色深邃的眼眸,像寒潭,不起波澜……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喊着“妈妈”……
一支冰冷的钢笔,在修长的指间转动……
“清欢!”
秦墨的声音,如同惊雷,将她从记忆的深渊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她的身边,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失措。
“你怎么了?!”
他的力道极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清欢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看着秦墨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紧张的俊脸,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怕。
他在害怕我想起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茫。
清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悸动与脑中尖锐的刺痛。
她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秦墨的钳制中抽了出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房间里那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长老们。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然物外的冷冽。
“此症可医。”
短短四个字,清晰,坚定,如同金石落地,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秦墨都怔住了,他看着清欢平静的侧脸,眼底的惊惶还未褪去,又被巨大的震惊所覆盖。
“但,”清欢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和绝对安静的环境。”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拿起笔,沾了沾墨。
手腕微动,一串行云流水的字迹,便出现在宣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