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作者:树梢上      更新:2026-01-27 15:58      字数:3028
  他点亮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海风中轻轻摇曳。
  他坐在床边,摊开手掌,再一次看向那个油纸包。
  他叫陈伯,是这座岛上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秦墨买下这座岛后,给了其他人一大笔钱让他们搬离,唯独留下了他。
  因为他熟悉这片海域,更因为他是个无儿无女、了无牵挂的孤寡老人,最容易控制。
  他在这里,与其说是渔夫,不如说是一个活着的监视器,监视着近海的一切异动。
  他知道秦墨的手段,见过那些试图逃跑的人,最终被拖回来时的惨状。
  所以,他害怕。
  他怕这个小小的药包,是秦墨对他忠诚度的又一次考验。
  可是,膝盖里那股熟悉的,如同无数蚂蚁在啃噬骨头的酸痛感,又开始一阵阵传来。
  他捂住胸口,那里也开始发闷,喘不上气。
  他看着油纸包,又摸了摸自己疼痛的关节。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孟听雨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和那句用家乡方言说出的话。
  最终,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战胜了恐惧。
  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粒鸽子蛋大小的黑色药丸,散发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奇异却不难闻的草木清香。
  他没有再犹豫,就着桌上凉透了的白水,将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他没有等到任何预想中的剧痛或不适,反而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地,向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常年冰冷的双脚,竟然有了一丝久违的温热感。
  陈伯愣了愣,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吹熄了灯,带着一身的疲惫与疼痛,躺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准备迎接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然而,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时,陈伯是惊醒的。
  不是被痛醒的。
  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唤醒的。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腿。
  没有。
  那股纠缠了他十几二十年,每逢阴雨天或清晨就准时发作的,针扎火燎般的剧痛,竟然消失了。
  不,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微的酸麻。
  他猛地坐起身。
  这个平日里需要他咬着牙、哼唧半天才能完成的动作,今天却异常的顺畅。
  他又试着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仿佛压着一块巨石的沉闷感,也不见了踪影。
  空气是如此清新,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海水与晨雾的味道。
  陈伯瞪大了浑浊的双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颤抖着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甚至试着弯了弯腰。
  真的……真的不痛了!
  困扰了他半生的沉疴,折磨得他无数个夜晚无法入睡的病痛,竟然因为一颗小小的药丸,在一夜之间,就得到了如此巨大的缓解!
  这不是药。
  这是神迹!
  陈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激动与敬畏。
  他快步冲出木屋,不顾清晨的寒意,朝着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白色别墅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朝着别墅,磕了三个响亮的头。
  他知道,那位未来的“夫人”,不是凡人。
  她是能救人于水火的活菩萨,是降临在这座囚笼里的神仙!
  从这一刻起,秦墨在他心中的地位,轰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孟听雨那张平静而美丽的脸。
  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感激与敬畏,让他心甘情愿,为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女人,献上自己的一切。
  他的命,是她给的。
  从今往后,他陈伯,只听她一个人的差遣。
  第二天黄昏,天空像一块被泼了橘色与绯红颜料的画布。
  海风带着微咸的湿润,吹拂着孟听雨素白色的裙摆。
  她再一次来到了这片金色的沙滩。
  秦墨走在她身边,心情极好,正谈论着明天婚礼上将会从欧洲空运过来的香槟。
  他的声音低沉而愉悦,充满了对未来的掌控感。
  孟听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越过他,投向了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伯正在整理他的渔网。
  今天的他,与昨日截然不同。
  他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动作间不再有那种因剧痛而产生的滞涩感。
  当孟听雨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他浑浊的眼睛里,不再是昨日的惊慌与畏惧。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甚至狂热的复杂情绪。
  他对着孟听雨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低下了头。
  那不是一个仆人对主人的行礼,而是一个信徒,在向他的神明致敬。
  孟听雨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她知道,这枚棋子,已经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秦墨,你看那边的云,多好看。”
  她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着天边一抹奇特的云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秦墨的视线被她吸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为她讲解那是高积云,预示着天气晴好,绝不会影响明天的婚礼。
  就是现在。
  孟听雨的身体没有转动,只是在秦墨专注于炫耀自己那点可怜的气象学知识时,她的手腕轻轻一翻。
  一个早已攥在掌心,比指节大不了多少的防水蜡丸,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的脚尖在沙地里轻轻一勾。
  那个小小的蜡丸,便精准地滚向了陈伯的方向,停在他脚边的渔网之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也自然到极致。
  仿佛只是一个被美景吸引的女人,无意识间做出的一个踢沙子的小动作。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根金簪。
  第418章 鲜明对比
  那是秦墨送给她的一整套珠宝首饰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但它足够重,足够纯,足够让一个穷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去那边捡个贝壳。”
  孟听雨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不等秦墨反应,便提着裙摆,笑着跑向了浪花拍打的岸边。
  她的路线,精准地经过陈伯的身边。
  秦墨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他喜欢她这种无忧无虑的样子,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国王,给了他的王后一座完美的乐园。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孟听雨与陈伯擦身而过的那个瞬间。
  她的手,快如幻影地垂下。
  那根沉甸甸的金簪,被塞进了陈伯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的粗糙手掌里。
  陈伯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惊呼出声。
  金簪冰凉坚硬的触感,与他掌心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老人家,我被人囚禁于此。”
  一道比海风更轻,却比惊雷更响的声音,用那古老的方言,钻进了他的耳朵。
  “请你出海后,想办法将那个蜡丸交给任何一艘过往的船只,特别是挂着龙国旗帜的。”
  “这根金簪是你的报酬。”
  陈伯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
  囚禁?
  这位宛如神仙下凡,能赐下神药的女子,竟然是……囚徒?
  他猛地抬头,看向孟听雨。
  孟听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已经跑到了水边,弯腰捡起一枚漂亮的扇贝,然后转过身,对着秦墨的方向,高高举起,笑得灿烂如花。
  阳光洒在她脸上,美好得不似凡人。
  可陈伯却从那笑容里,读出了一丝深藏的,冰冷的决绝。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这烫手的金簪和那个危险的蜡丸扔掉。
  秦墨的手段,他是见过的。
  背叛的下场,比死亡更可怕。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孟听雨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再一次飘了过来,轻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我的丈夫叫顾承颐,女儿叫念念。”
  “他们正在找我。”
  顾承颐。
  念念。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伯的心上。
  他是一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体会不到为人父母的心情。
  但他能从那轻柔的语调里,听出一个母亲和一个妻子,最深沉的,无法割舍的牵挂。
  神仙,也会有凡人的羁绊。
  神仙,也会被恶魔囚禁。
  而他,是唯一一个,能为神仙传递消息的凡人。
  膝盖处那股久违的轻松感,与胸口顺畅的呼吸,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沉重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