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作者:春腰      更新:2026-01-27 15:59      字数:3164
  那时候的詹琼还没有想得太开,詹雨兮的病情也不稳定,所以他总是坐在楼下的花坛边发呆,不愿意回家,甚至一辈子都不想回家,不想睁眼。
  他看着黑沉沉的柏油路,突然下手去摸,想要看看多硬多冷的地才会允许这么多的不幸生在它的肩膀之上。
  然而没有摸到冷硬的地面,摸到了毛茸茸的毛发。
  一只黑猫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
  它乖顺地任他抚摸,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指,他感受到了喷薄的热气,温热的暖意把他僵冷的骨头都给熏融了。
  那是詹琼第一次确切地丈量生灵的温度,也让他想清楚了一件事——或许不幸只是他的所有物,如果大地之上有这么多无名无主的可爱生灵,那让他的苦难、甚至他本身也化成天地养料,也无所谓了。
  所以——
  它不可以死。
  詹琼咬紧牙关,硬生生把眼泪逼回眼眶。
  他还没有给它取名字。
  第461章 我想见你,在雨季(28)
  初步判断,小猫是吃了有毒的猫粮,很有可能是人为投喂,不过毒性不强,再加上发现及时,能救回来。
  陪着检查,稳定生命体征,解毒治疗,手术时两个人坐在休息区等待着,肩挨着肩,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知道小猫能救回来的那一刻,詹琼就几乎没有了力气,如今坐在椅子上,微微弯腰,望着地板发呆,心里仍然有难言的无力感在流转。
  一想到它会觉得疼痛,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想要蜷缩起来。
  如果他有能力养它呢?如果他可以把它带回家,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果他再有能力一点的话,它是不是就不会受苦?
  如果——
  如果——
  他垂下头,眼睫轻颤,一只手狠狠攥紧了裤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突然,他的手被人抓住,温凉的温度浸渗进他的骨髓,她总让人觉得凉凉的,能扑灭一切焦灼。
  詹琼一愣,抬眸看身侧的朝晕。
  她左手覆上他的手背,右手托着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黑亮的眼睛望向前方,很平淡的一个人,沉稳得像一片无声的黑土地。
  而他,是落在她之上的蒲公英。
  “不要自责,很快就会好的。”
  她张开唇瓣,言简意赅地这样说,而后就没有再开腔。但是就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字,猝然打开了詹琼情绪的水阀,他的防御在她面前顷刻决堤。
  他立刻低下头,比之前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
  一滴水落在朝晕手背上,紧接着是两滴、三滴,簌簌落了下来,在这么小的地方下了一场小小雨。
  詹琼无措地用另一只手抹眼睛,下一刻听见很轻的一声叹息,随之而来的是头顶生疏却温柔的抚摸,他听见朝晕的声音:“雨神啊?一直下雨。”
  詹琼听不得她的话,一听就又想哭,这种有人依靠、有人听得懂自己的感觉实在奇妙到让人有些恐慌,他闷着腔胡乱点头,耳朵里又蹦进来朝晕的笑声:“真是雨神啊?行了行了,别下了别下了。”
  泪水止停,詹琼拿着纸巾去擦眼睛,轻轻别开头,不想让朝晕看到他这个样子。
  她才是雨神。
  他这辈子,都走不出脚下这片由她的名字镌刻而成的氤氲湿痕。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4,目前好感度82。】
  小猫手术之后需要在公共输液室里输液,有帘子和其他的小动物隔开,他们两个坐在凳子上等着,时不时探头往笼子里瞅几眼,看看情况。
  时间有些长了,朝晕打了个哈欠,靠在墙边,原本是半阖着眼,后来眼皮打架打得厉害,实在支撑不住,最后完全闭上了。
  输液室里开着空调,有一点点凉,詹琼在她闭眼的一瞬间就悄悄出去,问医护人员要了一条毛毯,抱着回来,动作轻巧地给朝晕盖上。
  离得好近,像蝴蝶和花蕊的距离,詹琼稍稍低头,能够闻到她身上的荔枝香气,混杂着清冷的香。
  严同学是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对荔枝过敏,但是很喜欢荔枝,香水也是荔枝的香气。
  严同学很神秘,他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她,但是她好像已经把他这个人摸得门清了,对于她来说,自己还有没有秘密呢?
  詹琼修长的手指轻柔地理顺她耳边凌乱的发丝,细心熨帖地把毛茸茸的毛毯盖到所有能盖上的地方,于是她现在又成了一片清新的草地。
  他抽回手,扶膝弯腰,温和如星辰的眼眸欲锁不锁地盯着她看。
  蝴蝶和花蕊。
  其实,他还有一个严同学可能不知道的秘密。
  有些鬼使神差了,胸膛在打雷,心脏一紧一钝,一跳一滞,他的大脑里都是湿了的雾气,什么也想不清,只有她的侧颜明媚如春。
  他屏息敛声,凑近,慢了又慢,他的世界在无限拓宽,广袤无垠——
  一个短暂的、纯净的、青涩的、轻柔的的吻如蝴蝶般轻点在她的侧颊上,花开的藤蔓层层叠叠,海浪在他的心脏处圈出扇形贝壳状的静地。
  那个秘密就是,詹琼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严同学。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3,目前好感度85。】
  小猫没有大碍之后就可以出院了,朝晕先把它带回自己家,并向詹琼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它。
  詹琼哪里会需要她保证呢?他最信任的就是她了。
  相比较而言,他心里觉得他欠她的更多一些。
  詹琼平时身上都不会带多少钱,顶多会带一二十备不时之需,所以在需要缴费的时候,他就显得格外窘迫,钱都是朝晕出的。
  他觉得严同学一定不差这些钱,但是心里有些难受。他觉得,无论怎样,他自己最起码要出一半的钱。
  宠物医院的费用都不低,詹琼记得很清楚,拢共花了朝晕四千多。
  他在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二十多分钟,最后只能找出平时兼职赚来的钱,不到两千,还差将近500块。
  他坐在床上,弓着腰,手里拿着那些钱,紧了又紧,最后眸光一暗,一咬牙,豁然起身,拉开门朝外面走去。
  客厅里昏暗无光,詹雨兮一只手端着一杯温水,仰头把药倒进口中,又灌了一口水,最后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泄气似的往沙发上一靠,没什么生机。
  “……妈。”
  这一声喊得艰涩,詹雨兮浑身一怔,转过头,两个人都被晦暗给遮住,彼此都看不透对方的眼睛。
  她现在状态还算好,往后一瘫,温和却疲惫地点点头:“嗯。”
  詹琼只觉得心里有酸苦在搅动,他走近了两步,又强迫着自己停下,嗫嚅了下唇瓣,慢慢道:“…能,借我五百块钱吗?”
  听到了钱这个字眼,詹雨兮息声半晌,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闷寂静过后,詹琼听见她用微冷的语气说:“要钱做什么?你没什么地方要用吧。”
  詹雨兮很容易发病,不过不发病的时候也算是温柔好说话,但是只要一涉及钱,她就会分外冷漠戒备。
  对她来说,她手里的钱既是耻辱,也是本钱,时时刻刻提醒她要活下去,又时时刻刻提醒她,她这辈子活得有多可怜。
  第462章 我想见你,在雨季(29)
  她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詹琼的头脑开始酝酿风暴,他知道他不能说实话,不然她不会给钱的。他应该撒个谎,只是500块钱,也只是借。
  但是詹琼没有撒过谎,他吞咽了好几下,哆嗦着嘴唇,大脑一片空白,最后无意识地说:“…小猫…中毒生病,花钱,在医院……差钱。”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支离破碎的,简直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句子。
  不知道是哪几个字触动了詹雨兮的神经,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慢吞吞地吐了一口气,没理由地呢喃着:“猫啊。”
  如噩梦一般的昔日盘旋在脑海里,她年轻时,也救过很多小猫,也参加过很多保护动物的活动;她年轻时,也幻想过未来:和自己的爱人有一个小房子,有一只粘人的小猫——她最喜欢小猫了。最好再有一个被爱孕育出来的小孩。
  她年轻时——
  她年轻时。
  像从镜花水月中惊醒一般,詹雨兮突然一个激灵,铺天盖地的迷茫漫过来。
  她现在不年轻么?她是谁?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她不是詹雨兮么?她在过什么日子呢?
  沉默如蛛丝,封住人的口鼻。漫长的无言后,她的语气温柔成正常时的样子,但是里面都是疲倦麻木:“救一只猫,能有什么用啊?对你的人生能起到什么作用?”
  还没等詹琼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定夺:“阿琼,没什么用的,你只需要好好学习,什么都不要管,除了我以外谁都不要相信,谁都不行,没人会比我更想让你好。”
  詹琼不想听了,他木着脸,又木木地“嗯”了下,一个字像一颗石头,滚入了一潭死水里,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