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作者:春腰      更新:2026-01-27 15:59      字数:3100
  金乌西坠时,我水中捞月。
  木精困守处,我盗取天火。
  水府龙眠夜,我织就蜃楼。
  这么多字一闪,而后慢慢消失,吱呀一声,门开了,他提步走进去。
  虫鸣骤歇,跨过门槛,有行走间衣物轻细的摩擦声。蓝月发冷,越发明亮,眼前浑浑蒙蒙的景色如风过水静般露了面。
  是一个满脸是血的男童,龙角被斩断,只剩下凸出来的骨头。他缓缓抬头,双眼发直地仰头盯着瞳孔骤然放大的桑霁,语调平淡而凄然:“哥哥,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最甜的糖吗?”
  桑霁没停下步子,从容地跨过门槛,从男童身侧擦过去,没留一个眼神。
  “哥哥,父皇呢?母后呢?”
  男童又气若游丝地喊,几乎与记忆里他死在怀里时喊的一样。
  桑霁猛地握紧腰间的剑,把头按低,呼吸被压得很重,一向沉稳的步子也虚浮起来,他义无反顾地往前走,没走成一条直线。
  “桑霁——”
  温柔的两声呼唤重叠在一起,从前方传来,他这次不可控制地抬起头,整个人彻底定在原地。
  一个男人,一个妇人,正偎在一起,笑着看他,唤他,像小时一样。
  他唇瓣哆嗦着,呼吸彻底紊乱,抖着嗓子喊:“父皇——母后——”
  他匆忙地向前迈出一个步子,数道雷劈了下来,白惨惨的光让原本温慈和蔼的二人也冷了下来,脸色惨白,双眼污浊。满身不计可数的豁口,大片大片的鲜血涌了出来,粘稠、无声地滴落。
  他们站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齐走向他。
  “为什么不报仇?”
  “为什么不报仇?”
  他惊出一身冷汗,脑袋混沌一片,呢喃着“父皇——母后——”,不知所措地往后退,可没退出一步,一只僵硬冰凉的手摸上他的手腕,他倏地扭头,对上了男童那双白成一片的眼睛。
  他问:
  “为什么不报仇?”
  这句话像咒一样环绕在耳边,桑霁摇了摇头,艰难道:“我……我未得时机……如今,如今已经……”
  “废物。”
  “你让我们好失望,我们死也不能瞑目。”
  “无法原谅……无法原谅……”
  心尖像被插了一刀,桑霁抽出自己的手腕,急切地解释:“我会为你们报仇的,我一定会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一道声音突地从头顶插进来。
  “可是他们已经不爱你了,他们早就死了。”
  桑霁突然卡壳,意识恍惚起来。他看看眼前的父母,又看看身后的弟弟,无一不是面色惨白,行尸走肉。
  他看着他们的血肉一层层化下来,最后剩下三架骨头,摇摇晃晃地向他靠拢,最后倒了下去,噗通一声,先是寂静,再是煮沸一样的吵闹。
  “龙谷被血屠,你变得不人不鬼,你让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好生失望。”
  “在天玑宗也是。没有人喜欢你,你背负着他们的希望,却活得这么狼狈,实在可悲。”
  唰的一声,桑霁拔出剑,四下砍起来,力道越来越狠越来越疯越来越不成章法,最后已经是红着眼嘶吼着在乱砍一气。
  他明白自己是陷进梦魇了,但是他自己出不去,实在出不去,这都是他的心魔,这都是他自己心中所想。
  那妖声还在耳边喋喋不休,没有因为他的愤怒而停下一丝一毫。
  剑最后被插进地表,桑霁手握剑柄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死咬着牙关,眼神却慢慢变得黯淡、无光,人也慢慢安静下来。
  “你着实可怜,也着实可恨。没有家人,没有感情,一叶孤萍,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桑霁的手指忽然颤动了下。
  “不如,你把你的身体让给我,把你的灵力都让给我,我会让你的仇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505章 师兄(36)
  他不答话,看起来如死物一般,那声音冷笑一下,扔下最后一根稻草。
  “你还不懂吗?你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世上已经没有爱你的人了。”
  阴风吹来,吹得剑上的辣椒吊坠叮铃作响,宛若镜子碎了一地。
  桑霁沉沉的、混浊的视线缓慢挪向了这颗吊坠,轻轻道:“错了。”
  他手上用力,拖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举着剑,手摸上那颗吊坠,最后慢慢收紧了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简直像是要把吊坠嵌进手心里,眼眸越发清明、安静、柔和,一如在朝晕面前一样。
  他低声说:“错了。朝晕爱我。”
  “一切都有意义,报仇就是意义。他们爱我,有人爱我,只不过不在这世上罢了。他们会一直等我的,等我报仇,等我去找他们。”
  在和谁说话呢?梦妖吗?还是自己?
  梦境应声而碎,周遭的环境如轻纱落地,一跌便成了上午看时荒凉的破庙,虫鸣四起。
  桑霁往后跌了三下,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闭眼喘了口气。
  “师兄。”
  轻轻柔柔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桑霁豁然睁眼,握紧了剑。
  “师兄。”
  来人又唤,桑霁张开眼,抬起头,看见那张熟悉的、绝艳的脸庞,挂着柔和的浅笑,眼睛盯着他看,像漩涡。
  他又紧了手上的剑。
  “我都听到了。”
  她说,弯下腰,有靡丽香气窜入鼻腔,她语调喃喃,唇瓣靠近着唇瓣,气如呵兰:“师兄,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呀?”
  他望着她,冷不丁地想起进门前朝晕的模样。
  她在月光下,永远美得惊人。
  用片刻失神想到这句话,桑霁手腕用力,刚要挥剑,有人大叫起来,气急败坏——
  “啊啊啊啊啊!谁让你假扮我了!!啊啊啊!!我烧死你!!”
  面前如花似玉的人儿面色惊变,低头一看,裙子已经烧起来了,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惊叫着蹦哒,拍身上的火星。朝晕不给它灭火的机会,一直在旁边不停地念咒施法,直到火彻底把这妖怪烧成一地的水。
  气氛安静下来,朝晕上前查看一番,又拿出烬明真人给她的小瓶子,把这些水收起来挂在腰间,赶忙跑向桑霁,蹲下去担心地看他:“桑霁,你没事吧?”
  桑霁看着她,眸色深深,其中的感情浓到焚成烈火,又被清冷的月色稀释得模糊朦胧起来,他牵起唇角,说:“没事。”
  “怎么进来的?不是要接字吗?”
  朝晕回忆了下,恍然大悟:“哦!那是要我自己写的啊?我以为是让我念呢!念了好几遍还不开门,我直接把藤蔓烧了就进来了。”
  她不满地皱眉:“烧了好一会儿呢!”
  桑霁突然低笑起来,是真的很开心的样子,他笑着弹她的额头,问:“它给你下了什么梦?出来的这么快?”
  “可拙劣啦!说大家都觉得我的糖葫芦不好吃,那我能信吗?脑子有病,”朝晕捂着额头:“还说烈虹场的大家不喜欢我,桑霁也不喜欢我,这我能信吗?这妖怪简直是超级大蠢货。”
  桑霁安静地凝望着她的双眸,时间久到似乎是永恒,他要把她的双眼镌刻进自己的眼睛里、骨头里、心里。
  他颤颤地牵起她的手腕,慢慢地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腕处。
  肩膀微微抖动起来,朝晕觉得手臂上落下了两滴温热,直烫进她心底、眼角,让她的眼眶也不自觉地红了一圈。
  对,不能信。
  其他的,他不知道。
  但是,朝晕的糖葫芦很好吃。桑霁也很喜欢朝晕。
  缓了一会儿,桑霁扶着朝晕站起身,淡淡月光下,他冲她笑,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出去看看。”
  朝晕不知道他说的什么,跟着他出了这破庙。刚踏过门槛,七八片桃花瓣从眼前飘过,美得像流水。
  她骤然瞪大眼睛,探头看向那棵死桃树。
  玉盘似的月亮挂在桃树后面,被纷乱的桃花染成了一片粉红。
  花开得极盛,簇簇团团压在枝头,远看像一蓬蓬粉雪堆砌的云,近观却见每片花瓣边缘都泛着珠光,仿佛被星河浸染过一般。
  桑霁拍拍朝晕的脑袋瓜,解释道:“我把洄雪殿那棵梅树的花瓣埋在这棵树下面了,能让它开一次花。”
  朝晕惊奇:“你出来带梅花瓣干什么?”
  他只是笑:“习惯。”
  他还带了雪绒和兔兔的毛,还有仙鹤的羽毛,这些物件能让他有一种有归宿的安心感。
  他星辰一般的眼眸望着她:“要坐上去看月亮吗?”
  ——
  坐在桃树枝上看月亮确实清晰又明亮,朝晕晃着腿,觉得香气要把自己熏醉了,不由得感叹:“真好看!”
  “龙谷的桃花比这还好看,”桑霁看着那轮月亮,声音低缓:“可惜不能带你去,那里早已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