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13
她和沈薇同岁,仍是个孩子,一怒之下害死吴绣娘,畅快之余,恐惧丛生,夜夜入梦,或是吴绣娘那张青白灰败的死人面孔,或是冥差手持铁锁链勾走她的魂魄、打入十八层地狱,多日未睡过安稳觉,食欲自然不佳。
特别是在得知小寒病死后,谷雨的精神愈发衰弱恍惚。
但惟有一点不变。
她不后悔。
“谷雨...谷雨?”沈蕙拍拍发呆的她。
“姐姐?”谷雨惊惧地眨眨眼,答话得迟钝,“哦,我没事,前些日子忙得分身乏术,睡少了,姐姐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谁把绣房里的小寒赶走了,因为何事?”沈蕙怕谷雨胆小,没直接问吴绣娘。
再度听见这个名字,谷雨轻轻颤着,佯装畏冷地深吸口气,加以掩盖。
她稳住发飘的嗓音,如常道:“是袁娘子亲口下令,小寒原是吴绣娘的徒弟,吴绣娘她......”
谷雨忽然停住,随即一哽咽,扑到沈蕙怀里哭,泪如雨下。
“姐姐,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日早上吴绣娘的手臂特别僵硬,颜色奇怪,肯定是已经横死多时了。”她浑身发抖,哭得好不伤心害怕,似再也无法压抑住秘密般一股脑说着,“小寒是吴绣娘的徒弟,袁娘子怕其说漏嘴,所以赶走小寒。我和旁的小丫鬟后来去洗衣房探望,可那的嬷嬷不让我们见人,中午刚传出小寒得风寒的消息,下午人便没了。我打听过,同屋的丫鬟讲小寒曾梦呓,喊着‘早死了’之类的话。”
“别哭呀。”沈蕙怕人哭,安慰妹妹时便词穷,现今更是手忙脚乱,“你是活人,吴绣娘是死人,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怕什么。”
“但那场景好吓人。”谷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积攒多日的复杂情绪迸发如泄洪,随泪珠滚落,冰凉连绵,“其实绣房内早传出许多风言风语,可袁娘子威胁我们,说若谁敢说漏嘴,吴绣娘与小寒既是前车之鉴。”
三言两语间,她将黑锅全扣在袁娘子身上。
袁娘子仗着给楚王妃做过衣裳,深受其信重,还是韩女史的干妹妹,胡作非为已久,待徒弟们又只有表面和蔼,背地里剥削吴绣娘等人剥削得狠,按照这个思路想来,吴绣娘欲要揭发袁娘子不成,反被其谋害,而后证人小寒惨遭灭口,倒也合情合理。
“袁娘子未免太猖狂了,害死一条又一条人命。”沈蕙也被谷雨误导,“你放心,这个祸害不会继续得意下去的。”
谷雨哭得厉害,嗓音艰涩:“姐姐不必替我出气。你之前教过我的挑拨离间、坐山观虎斗进进行得不错,大绣娘们争斗激烈,愈发明显,长此以往,王妃定会出手管的。”
她擦干泪,同沈蕙细细说来。
谷雨按照其教导,假装说漏嘴自己私自卖绣品,旁人告密,袁娘子震怒想彻查,结果不知怎的又听说一切是魏绣娘指使。传言里,魏绣娘不满和袁娘子将银钱二八分,遂令谷雨单独走个门路卖绣品。
如此,袁娘子与魏绣娘彻底斗起来。
沈蕙越听越惊讶于谷雨超强的学习能力和聪慧,再次高看她一眼。
“嗯,我们不再提这事,晦气。”沈蕙嘴巴严,无意和太多人透露三郎君的命令,“快过节了,我姨夫苗管事同意咱们暂且把绣品放在西市布行里卖,西市热闹,肯定卖得更多。同时,我计划出一套策略。”
这策略总结为八个字,饥饿营销、不捆不卖。
饥饿营销在现代极为常见,沈蕙决定缩小纪念品巾帕与荷包的数量,定点售卖,布行是实体店铺,有人打理,想做到这点容易。而不捆不卖就是把销量差些的绢花设置成捆物,和其他绣品捆绑售卖,必须买了绢花才能一起买走巾帕荷包。
过节前后的胡商与游人比往常多出几倍,此时不下狠手噶韭菜,更待何时。
“这能行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道义呀。”沈薇头一回听说还能捆绑售卖,讶然道。
不道义这用词已是文雅。
其实她想说缺德。
沈蕙摇摇手指,鼓动大家:“哪里不道义,我有逼着人买绣品吗,没有。是那些人自愿,既然自愿,就要听我的规矩。”
她一没定预售时间,二没捆辆马车上去,怎能算不道义。
经过沈蕙出主意之后,谷雨愈发听她的,不用其继续讲解,当即点头:“姐姐比我聪明,你提得计划准没错。”
人性复杂,睚眦必报的谷雨亦是有恩必报。
绣房给郑侍妾做完衫裙后,余下不少上好的边角料,各色绫罗绸缎外加小段的金线银线、零碎的水晶珍珠宝石,谷雨花钱似流水般买来,全攒起来准备给沈蕙沈薇春桃等人裁过节穿的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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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无极,永受嘉福,长乐未央、未央。”隔着三道珠帘,鹩哥在镶玳瑁黄花梨六方鸟笼里欢腾地讲着吉祥话。
如今楚王膝下最小的孩子是四娘,四娘五岁,便意味着楚王府五年内都没有婴孩新生了,是故他极其重视赵庶妃这胎,赵庶妃自也谨慎,平日里虽闷,却从不让猫狗鸟雀近身,偶尔传沈蕙提上鸟笼来,只是放在堂屋里的另一头,远远听它叽叽喳喳叫而已。
今日雪晴,天云生光,赵庶妃没昏昏沉沉地懒在榻上,祥云观她心情不错,命小丫鬟切些果子送过去。
“鲜果性寒,我不敢多食,阿蕙过来,这些东西你吃吧。”她挑着酸甜的林檎吃两个,又捡几颗盐炒阿月浑子、胡榛子便没再动。
赵庶妃最喜吃柿饼,幼时村头种了棵大柿子树,霜打后的柿子甜得像蜜,可宫中太医说她不能吃,她就不能吃。
沈蕙乖乖领赏道了声谢,小口喝蔗浆。
“你查出的事情三郎都与我讲了,你做得很好。”她本就性情温柔,到了孕晚期,微微圆钝的面庞尤显柔和,目光似莲花湖畔悠悠荡漾的池水,神色若春风,“听许娘子说你才十二岁,这般年纪,真是难得一见的沉稳,我当时可不如你。”
“庶妃折煞奴婢了。”沈蕙忙放下装蔗浆的小玉盏,嗓音被甜腻的糖水蛰得发紧。
赵庶妃轻笑一声,拍拍她:“别拘礼,那还有些点心,你拿走吃吧。”
六盘点心俱是清甜易消化的酥点,馅料有玫瑰、豆沙、桂花与葡萄干,被捏成小花的模样,适合孩童一口一个,但对沈蕙这样超过十岁的女孩子来说,还是太幼稚了些。
沈蕙走后,三郎君没了鹩哥逗弄,穿过珠帘回到娘亲身旁。
“娘亲怎么着人做那种给小孩的点心吃,想四妹妹了?”三郎君敏锐,捕捉到赵庶妃平静神情里的脆弱。
四娘生辰早,在正月初三,所剩不到一月了。
赵庶妃半晌不答话,只淡淡凝望着儿子,眼眶渐红。
“娘亲,我有一计。”三郎君握住她的手,“绣房乱,王妃不可能不知道,无非是以往太过信重袁娘子与几个女史,如今不肯随意重罚,戳破自己立起的贤惠名声。您不妨帮王妃一把,把错推到崔侧妃头上,借此请王妃求情,让妹妹在过节时回府小住几日。”
“这个法子好。魏绣娘是崔侧妃的人,袁娘子近年来左右逢源,亦是总巴结南园那边。”赵庶妃思女心切,顾不得蛰伏。
顷刻间,绣房变了天。
上面只说年关将近,开恩婚配奴婢,袁娘子、魏绣娘与另不安分的两个大绣娘分别被赐给外面的田庄管事,袁娘子嫁得最远,要离了长安去泉州,陪丈夫、继子与儿媳打理看管楚王妃名下的茶山,即刻启程。
虽说袁娘子是宫中跟出来的绣娘,但怎样处置,只是楚王妃一句话的事而已,换作毫无顾忌的主子,早就小命难保,如小寒那样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绣房被清理个干净,消息严实,直到腊月初五郑侍妾入府,韩女史跟着回来后,见了一堆面生的绣娘,方知大势已去。
沈蕙再去绣房时,谷雨早重新搬进堂屋里跟众丫鬟共同做衣裳,挡风的帘栊有两层,墙角放置的炭盆烧得旺,堂屋后破败低矮的庑舍被拆掉,二十个小丫鬟分成了两拨住进抱厦内。
看门的婢女拦住她:“姐姐是哪里来的,要找谁,我领你过去。”
“我是兽房的沈蕙,来寻谷雨。”沈蕙观这婢女言语清晰,办事知礼,只觉新上任的绣娘绝非袁娘子之流,心道谷雨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小婢女客气叫声“沈姐姐”,引她去抱厦:“楚娘子新定了规矩,每过两个时辰可休息两刻钟,现今谷雨应该在抱厦里缝自己的衣衫。娘子不禁止底下人拿碎布料接私活,却不能在堂屋里做。”
“姐姐。”谷雨听见动静,自榻边跑来,冬衣厚实,精气神较前几日好上许多,“你快来,你交代我的护膝快做好了。”
可能是在宫中时学规矩学得艰难,段姑姑膝盖上有伤,入冬后总是阵痛连绵,幸好不耽误走动。
而今沈蕙待段姑姑如许娘子一般亲近,心系她这病症,熬夜画上草图,找谷雨做防寒护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