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03
又饿又冷的春桃还未入院门,便闻到膳房离飘出去的香味。
“冻死我了。”她一掀帘栊,带进来缕缕鹅毛雪伴风霜,“快给我换个大碗盛粥,再把这食盒里的菜给热一热,快些,我估计等会好多人要来热菜。都是上面赏的,大王赐了水晶龙凤糕和梅花汤饼、王妃赐的是天花饆饠与宽焦薄脆,还有崔侧妃,她赐给在婚仪上出过力的奴仆们每人一碗青虾辣羹。”
沈蕙先给春桃灌姜汤。
春桃其实不喜姜味,只是怕感染风寒勉强喝,恶心得龇牙咧嘴,边干呕边作势要去掐沈蕙的腰报仇。
“我错了我错了,太痒了,好姐姐放过我吧。”沈蕙怕痒,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末了方觉出哪里不对,问上半句:“崔侧妃为何来赐菜?”
侧妃虽有品级,但到底是妾室,名不正言不顺。
自绣房被清理个干净后,崔侧妃随之偃旗息鼓,南园的奴婢们鲜少安分下来,轻狂如其贴身心腹魏姑姑,也不再来膳房点菜了,送什么吃什么,甚是好伺候。
故而按理讲,崔侧妃不该赐菜赏赐众人抢风头。
“崔侧妃是二郎君的养母,王妃特开了恩。”春桃丢给沈蕙个眼神。
楚王妃爱惜贤名、笑里藏刀,越想收拾谁,对谁又越抬举,精通捧杀,她开恩发话,崔侧妃不得不遵命。
春桃送了菜膳名册过去请崔侧妃选,能挑的菜里鱼脍太生冷、炖蹄髈是猪肉有失体面、鲜笋汤略显寡淡,惟有青虾辣羹算不出错。
可惜楚王又赏了众奴仆酒喝,青虾寒凉,辣羹里辣味多来源于生姜、茱萸、胡椒,这样吃喝难免伤胃。
大部分人谁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崔侧妃抢风头又赐了不合时宜的菜,失尽人心。
沈蕙佯装没懂,捧起那碟水晶龙凤糕:“真好看的点心,怪不得名字里有‘水晶’二字,托春桃姐姐的福,否则我哪里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油腔滑调,快吃吧,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春桃随她扮傻子。
沈薇分身乏术,吴厨娘来热菜,沈蕙胃口大,倒是不介意喝完粥再吃些小菜填缝,春桃跟她馋鬼所见略同,两人帮忙寻锅烧火,忙得不亦乐乎,菜热到一半,前院的新妇二少夫人行过了却扇礼,乱哄哄的喜庆终于散了些,奴仆们直奔膳房,各院各房的婢女们来来往往,或要热水或支小炉子,那股子乱哄哄又移到这来。
衬得松竹堂倒是静。
松竹堂在前院正堂的东北处,中间有游廊、藏书楼、荷花池与假山做屏障,与后院仅一墙之隔,角门外连着夹道,对面是去往后院的小门,小门边既是主子们用的大膳房,与前院连通不多,三、四郎君又养在楚王妃院里,是故新妇便随二郎君居住于此。
院落宽敞,极适合新婚夫妻恩爱私语,然而二郎君同二少夫人相顾无言,惟闻轩窗外寒风重重。
第35章 怨恨 身不由己
二郎君继承了些楚王的好相貌, 沉默寡言也显得温润如玉,锦袍衬颜色,削弱几分孤冷,红蜡喜庆, 映着他面上一分勉强的笑意。
已对饮过合卺酒, 二少夫人任丫鬟婢女摆弄了一天,腹中空荡荡, 不胜酒力, 因上过太多珍珠粉而苍白的双颊又染刺眼的酡红, 因二郎君默默地愣着,她便不敢开口,僵着静坐上两刻钟后,再难忍耐, 娇蛮天真的委屈中夹杂害怕, 肩头直发抖。
生母是商户女, 嫡母出身平平, 父亲只是五品外官, 曾祖母、祖母待她好, 可亦待其余姐妹们好,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嫁与皇孙,还是未来有望当皇子的皇孙。
“今日应付宾客, 我累了,歇息吧。”终于二郎君淡淡开口, 作势要唤人打水, 侍奉他换寝衣,“你好生安歇,我不打扰你, 我睡书房。”
一想到二少夫人姓崔,是养母崔侧妃的侄女,他心里就止不住蔓延怨恨,怨父亲的忽视、楚嫡母的冷漠,恨养母的掌控欲与利用。
下面的弟弟里,三弟得嫡母爱护、生母受宠又疼孩子,四弟倚仗着高门大户的外家,只剩他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忠心耿耿的奴仆,松竹堂的下人不少,可各个懒怠,吃准他无依无靠。
祖母倒是肯因他生母是其赐下的宫女而怜惜他,可嫡妹元娘惯会争宠撒娇,常居宫中,他哪里能比。
“郎君,这是新婚夜。”二少夫人一惊,忙叫住他,新婚夜就惹走了夫君分房睡,传出去的话,她如何在府里做人,慌乱之中,口不择言,“明日我们还要共同去向父王、王妃与侧妃请安,后日要拜见后院里的其余长辈跟弟弟妹妹,旁人若问起今夜的事,夫妻一体,我们都难以推脱。”
她说得没错,可惜言语太生硬,听着像要挟。
二郎君表面上瞧着沉默深沉,实际是个记仇的阴鸷性子,一听此话,愈发厌烦,果决地把二少夫人撇在身后,拂袖离开。
他脾气大,但二少夫人自幼也是娇生惯养,不肯低头去哄,唤丫鬟来吹蜡,真就独自睡下了。
一叶知秋,主子过得好与坏,看其下人就明白了,沈蕙常去膳房蹭吃喝,过腊八节时没见二少夫人的婢女来点菜,节后好几日也不见,厨娘们猜缘由猜得浮想翩翩。
“主子膳房的人讲,二郎君和二少夫人自新婚后,便叫膳房分开送膳食,到茶水房打热水也分开打,哪有这样生分的小夫妻呢。”午饭吃馎饦,煮过一锅后,吴厨娘擀面切面片,预备下一锅,“阿蕙,你得空的话问问谷雨,二少夫人有传绣房的人裁新衣吗?”
越到年关,上面赐的东西越多,连带着下人膳房的伙食日渐丰盛,这次煮馎饦的汤底是锅老鸭汤,放鸡丝、冬苋菜、笋干和野蕈,多放胡椒和醋,酸辣口,头锅最浓,盛出一半后兑水再熬,末了就成刷锅水,给最次等的杂役吃。
沈蕙在吃上从不委屈自己的肚子,自然吃头锅,吴厨娘还给她单独撒了点豆腐条与木耳丝,拿面粉勾芡,浓郁滚烫,辛辣酸爽,类似酸辣汤。
“谷雨跟我说过,没有。”她被烫得斯哈斯哈吹气,先去啃熬汤底的鸭架,鸭架在捞出来后又被过油炸了一遍,砍成几小块装盘,每盘售价十文钱,物尽其用。
今日没什么要商量密谋的,女孩子们就在灶房角落的矮桌上吃,沈蕙和沈薇坐小炉子旁的位置,轮流看着火,上面熬得是给谷雨调理脾胃的药膳,由张嬷嬷开药方,春桃在她对面,边上空出谷雨的地方,六儿七儿各坐一头。
“近两日茶水房传出不少话,讲松竹堂入夜后从未叫过热水,啧啧啧......”日常枯燥,吴厨娘最爱打听这些事,权当解闷。
得知内情最详细的春桃低头喝汤,真遇上不该说的事她从不多说,
饭快吃完时谷雨才来,她甫一进膳房,立马堆坐下来,疲惫地趴在桌子边。
“怎么,又有人欺负你?”沈蕙帮她夹鸭架。
“没有...是绣房接到了难活,楚娘子领着我们几番商讨,才定下如何做。”谷雨学起春桃的模样,嘴巴严。
年节后是上元节,上元节后又有二月二,二月二下月既是上巳节,一个节接一个节,就算不喜出去游玩走动,也该趁节日做些新衫裙。府里大小主子都陆续传绣房量尺寸了,二少夫人却丝毫不动,待过好几日,才来传。
她量了尺寸说要求,只道要浅青色的素纹衣裳,命绣娘们尽快做。
楚娘子身为众绣娘之首,怎会忘记上面主子的喜恶,二郎君正巧就不喜浅青,且过节穿得衫裙应多选艳丽明快的大红、鹅黄、浅紫、水红等色,送套寡淡没纹饰的青衣青裙到松竹堂,恐怕会被楚王妃怪罪绣房怠慢二少夫人。
最后,楚娘子只好亲自动手,用颜色相近的碧色丝线绣暗纹,罗裙外罩湖蓝縠纱,素净简朴不简陋。
这事楚娘子不许外传,谷雨自然守口如瓶。
吴厨娘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啊,你们都打哑谜。”
“打哑谜是为大娘你好呢,下人膳房和兽房同样远离争斗,咱们只管吃吃喝喝便是。”沈蕙大口啃鸭架,丝丝缕缕的鸭肉紧实,骨头都被炸酥了,一咬就沁油。
沈蕙吃饱喝足,大摇大摆回了兽房,收拾床铺,准备暂且小憩,解过馋虫,该解瞌睡虫。
然而天不遂人愿,六儿引着一黄衫粉裙婢女进了院子。
跟谷雨相处渐渐久了后,沈蕙也能认出些布料,这婢女的衫裙均是缎布做的,料子虽旧,但色泽不错,裙角绣着两瓣玉兰。
婢女名字便叫玉兰,是松竹堂的一等婢女,二少夫人进门后,去了她屋中贴身侍奉,得主子的命来兽房要只鸟养。
“这位姐姐稍等,待我去屋里为二少夫人寻只乖巧机灵的鹦鹉。”沈蕙无奈,连忙自榻上爬起来。
“我们夫人不要鹦鹉,要鹩哥。”玉兰却道。
沈蕙浮于表面的笑容一顿:“鹩哥多吵呀,少夫人尊贵,莫扰了她歇息。”
二郎君厌恶鹩哥,嫌这鸟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