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02
  “你...王妃是主子,郎君也是主子。”玉兰气结。
  连日被大库房那边捉弄,沈蕙满肚子幽怨无处发泄,言语愈发锋利:“在奴婢心里,二郎君当然是主子,故而不用特意开口强调,姐姐非要宣之于口,难道是心里没认郎君为主吗?”
  玉兰哪里能想到传闻中只知吃喝的沈蕙竟如此口齿伶俐,恨恨瞪着,哑口无言。
  二郎君抬举宽纵玉兰,对她的僭越视而不见,二少夫人不屑于同奴婢计较,她在松竹堂里宛若真得了名分的姨娘般猖狂,突遭沈蕙反驳,怒火中烧,竟想冲上去打人。
  “姐姐,你适可而止吧,否则我不介意闹到三位女史那、闹到庶妃那、王妃那,请她们评评理。”沈蕙怕收不住力气,把玉兰打坏了,猛然向后躲闪,反令其没来得及停下,直直撞向门扉,额角顿时磕出血丝。
  玉兰容貌娇艳,自打七岁被卖进府后,大库房的一管事洪妈妈觉得她奇货可居,认她做干女儿,分她去服侍二郎君,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玉兰姐姐,我们快回松竹堂吧,奴婢给您上药,您是郎君心尖尖的人,千万别和沈蕙一般见识。”随玉兰前来的两个小丫鬟吓得面色苍白,忙扶起她。
  无论在哪,永远是底层的小丫鬟最难做。
  沈蕙没把她俩的话放心上。
  “蠢货,你们全是蠢货!”玉兰自知她惟有一副好容颜珍贵,用巾帕捂上额角匆匆离去,又惧又羞,领上丫鬟们落荒而逃。
  方才沈蕙闪躲时踩到了裙角,新做的缎面裙子不耐脏,染上黑压压的泥印,给她心疼坏了。
  六儿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帮沈蕙擦泥印,朝玉兰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猖狂成这样,迟早被人收拾。”
  “玉兰成二郎君的通房了?”沈蕙想起方才那丫鬟的话,惊讶道,“可二少夫人进府还不到半个月。”
  见她好奇,六儿兴致勃勃地压着嗓音道:“七儿的干娘有个干妹妹,是松竹堂看门的婆子。我昨日打听了,那婆子讲,二郎君某次白日里曾叫过水,说是研磨时墨汁撒身上了,当时玉兰也在书房里。”
  “真是......”婢女们往上爬的路子只有那几样,为自己的前程,无可厚非,倘若玉兰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她也不会心生鄙夷。
  可如今,玉兰只怕要恨上兽房。
  楚王妃近来常随楚王进宫侍疾、探望养在宫里的元娘四娘姐妹俩,偶尔传唤管事们,也是为打理庶务,极少关注松竹堂,而玉兰受宠,众管事不想得罪二郎君,当恶人,遂不约而同地没把这事传进王妃的耳朵里。
  沈蕙当然不愿做挑事的恶人,但为防止玉兰继续轻狂下去,真吹动二郎君的枕边风,一定要有个恶人。
  思来想去,只剩一个人选——
  田女史。
  众管事们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因为他们足够有用,无需冒风险,而田女史被楚王妃冷待已久,必须抓住任何能重新展示用处的机会。
  得了段姑姑允准后,沈蕙命六儿七儿“说漏”玉兰的消息给小梨,静待其动手。
  第37章 侧妃 猫猫狗狗鸟鸟猴猴
  楚王刚出宫开府时在藏书阁后种下不少绿树香草, 又引水渠建了一方小池,抬头是松柏常青,与森森梧桐、葱葱翠竹相互掩映,低头又见芭蕉长叶舒展, 兰芷葳蕤馥郁, 庭院小园水中倒,涟漪荡漾在莲花旁, 扰乱朦胧清影。
  可惜如今是寒冬, 入目只剩苍翠松柏仍□□, 徒留萧索。
  府里没什么孩子不能养于母亲身边的规矩,但二郎君生母难产而亡,崔侧妃乃其养母,楚王体谅他, 便命次子独居在松竹堂里, 以示重视, 松竹堂距离后院再近, 也是前院, 越过不远处的藏书阁, 既是开蒙先生们所住的客院。
  但二郎君却从未领会楚王的心意,或者说,他并未因此感动。
  他只觉得不值得。
  书房内, 临窗的檀木雕祥云纹几案边,二郎君收回怨恨与自嘲, 轻轻放下白玉镇纸, 重新提笔练字。
  楚王不止一次夸过三郎君的字,二郎君每每练字时总会想起此事,难以心静。
  窗棂外人影一闪, 鬓发散乱、鞋袜湿濡的玉兰立在帘栊处,她换了只干净的巾帕,捂着额角,楚楚可怜:“郎君......”
  “少夫人罚你了?”二郎君瞥了一眼。
  “没有,少夫人和善贤惠,且奴婢又一向敬重她,她怎么会惩处奴婢。”玉兰泪水涟涟,梨花带雨,“是兽房,那边有个婢女叫沈蕙,违背郎君的命令不肯给您寻狗崽,一味推脱,奴婢同沈蕙争执,不慎磕到了额角。”
  她双眸通红,委屈道:“奴婢好怕,容颜是一个女子最珍贵的东西,倘若奴婢真变丑了,郎君还喜欢奴婢吗?”
  “你是松竹堂里最聪明伶俐的一等婢女,我自然看重你。”二郎君一副静心练字的模样,头也不抬,言语模棱两可,“之前我练骑射时受了些擦伤,宫中赐下过药膏,你拿去用。”
  松竹堂内都道二郎君纵容玉兰,但其实他甚至没真正要了这婢女。
  他并不喜欢如此性情浅薄的女子,自然不愿宠幸,无非是想下二少夫人的脸面。
  “郎君,听人讲那是皇后殿下所赐的呢,珍贵无比。”玉兰却难掩欣喜。
  “药膏再珍贵,都没有人贵重。”二郎君眼底划过一丝厌烦,面上不显,沉着声,“我还要温书,你先退下吧。”
  玉兰盈盈福身,双颊绯红,得了其关心,自是心满意足。
  松竹堂宽敞,二少夫人入府后只顾与二郎君赌气,不管其他事,倒随了玉兰的意,她无视规矩,搬进间南向的小厢房,就在正堂后,原是备着给姨娘住的。
  “你拿着这药膏去外面转一圈,务必叫少夫人房里的婢女看见,懂吗?”她回了屋,得意洋洋地差遣两个粗使小丫鬟,“还有你,你传我的话到大库房,和我干娘洪妈妈说,千万别放过兽房,尤其是沈蕙。整理账簿不就是慢工出细活嘛,那让兽房慢慢来吧。”
  玉兰从不奉行留有余地。
  左右沈蕙是三郎君一派,而她与干娘收过崔侧妃的好处,即便不敌对,也无法交好,那么何必顾及。
  —
  “姐姐,大库房又派人将账簿退回来了,说您有两处写得不清楚。”翌日中午,还未等下人灶膳房升起第二波炊烟,六儿便钻进灶房里,愁眉苦脸。
  “大库房的人疯了?”快过年时,伙食一日比一日好,今天吃薯蓣烧鸡,汤汁浓郁,掰碎胡饼泡汤极香,沈蕙捧碗大快朵颐,忽闻噩耗,差点噎到,随即察觉出古怪,“等等,玉兰的干娘是谁来着?”
  “我好像问过七儿,是...是洪妈妈,大库房管事嬷嬷之一。”六儿也恍然大悟。
  “跟我玩阴的。”沈蕙一拍筷子,饶是再懒得同玉兰一般见识,都难以平心静气,“小梨和田女史那有何动作?”
  “我又仔细打听过了一遍,先前绣房被清理,田女史趁机花重金笼络过几个小绣娘,被原管着绣房的韩女史得知后,两人斗得厉害,而大库房的洪妈妈却与韩女史关系匪浅。”六儿收拾碗筷,“所以,小梨刚去过田女史那,田女史立即开始查玉兰。”
  她怕沈蕙冲动,劝道:“洪妈妈不是个好惹的,她背后是崔侧妃,姐姐您千万别和她对上,挑拨田女史去救好了。”
  沈薇见沈蕙怒气冲冲,倒了杯用酪浆给她,大齐的浆多种多样,酢浆微酸,用粮食煮出的饭浆则味道好许多,切些干酪或漉酪烹煮,加点糖,奶香淡淡,亦是不错的饮料。
  酪浆的香甜轻柔冲去沈蕙的怒气。
  逐渐冷静后,她理明白了其中的利益网。
  崔侧妃早年得宠,又帮楚王妃掌过家,破船还有三千钉,如今手里必然剩下不少暗线,譬如绣房从前的袁娘子、魏绣娘,与现在大库房的洪妈妈,以及一个偏向其的韩女史。
  那么大库房这般猖狂,事事都要把握在手中的楚王妃究竟知不知道?
  半晌后,沈蕙决定再推一把:“但是光指望小梨行动太慢了,没等田女史拉下洪妈妈,我先要烦死了。”
  命六儿安排好后,她寻到绣房去。
  绣房暖意融融,炭盆的热气熏着大白瓷瓶中的折枝红梅,梅香芬芳。
  “蕙姐姐,你来啦,快坐。”谷雨飞快理着丝线,腿上搭着未绣完的荷包。
  “短短几日不见,你绣工长得好快。”沈蕙见那荷包用料不凡,只远远看几眼,没去碰。
  “姐姐为我出谋划策,我不能拖后退,楚娘子夸我会做绢花,命我做了些样式新鲜的呈给二娘和三娘,两位女郎极喜欢。”谷雨较之前气色红润不少,“故而,楚娘子便收我为徒了。”
  她观沈蕙欲言又止,眉眼无精打采,担心问:“你近来是不是太累了?”
  “倒也没多累,是大库房总送回兽房的账簿名册,何止是鸡蛋里挑骨头,简直快在骨头里找鸡蛋了。”沈蕙靠在她身边,伸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