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93
其余是一顿早点心和一顿晚点心, 丰俭由人, 没钱的便去取最寻常的烤胡饼, 配着酱瓜或菜汤吃,手中宽裕的未尝不可贿赂厨娘,那选择却多。
譬如黄玉珠,她暂时住的厢房在沈蕙等人的屋子旁边, 辰时用过饭后教上一个时辰的言行礼仪, 她人小觉多, 懒得早起, 晨起梳洗后遂直接领了新宫女到大花厅里授课, 腹中空空, 授课毕,立马使了银子到司膳司去,提来个食盒。
食盒不大, 有两层,上层是拌莴苣丝和笋干烧豆腐, 下层是一碗杂豆粥跟一碟油汪汪的蒸腊鸡。
杂豆粥非那烂七八糟的炖豆子, 而是加入了莲子、绿豆、薏米,软糯浓稠,这样的粥司膳司每日会熬三样, 天天不重样,一月一轮换,夏季多用解暑败火的食材,入冬后又更替为升阳去寒的豆米,给各宫主子作早膳。
锅里偶尔会剩了些,就看谁下手快了。
她没瞒着人,沈蕙自然瞧见那食盒,心里反松口气,只觉宫中也是人情社会,银子在哪里都是王道,并不似想象中的严格。
“阿蕙,来。”黄玉珠天生好性格,直朝沈蕙招手,“我多给你拿了份乳酥,元娘今日想吃乳酥,司膳司多做了些,谁知她食欲不振,全原封不动送回来,命张司膳留着封赏宫人。”
圣人甫一继位,立即册长女元娘为魏国公主,破例封赏,食邑等同于亲王,而旁的皇子皇女却都未得加封,大齐礼制尚不严格,私下里,众人照旧什么郎什么娘得叫,估计要到谁成婚开府,才会正儿八经称一声大王或公主。
沈蕙不多言,道声谢后开心吃乳酥,酥皮油润,奶香四溢,尝过一口便知出自谁手:“若我没猜错,是张司膳做的点心吗?”
“你嘴巴真灵。”黄玉珠喜甜,吃过这乳酥后简直惊为天人,“听闻张司膳也是跟着圣人从潜邸回宫的,你认识她吗,和她关系如何?”
众人一入宫后,楚王府便称潜邸。
司膳乃司膳司的管事,官居六品,平日只负责供给圣人、太后、皇后、二品以上妃嫔和皇子公主们的膳食,旁人即便再阔绰大方,没些门路,也请不动这样的女官下厨。
“还算相熟,我妹妹在潜邸时就跟着张司膳做事。”沈蕙没藏着掖着,如实回答。
众艺□□门独院,外面有人把守,信息相对闭塞,她打听不出黄玉珠的来历,但只观其浑然天成的纯良活泼,便能多少猜出些背景。
女官来源有三——
一是由宫女考中晋升。
二是由圣人或皇后下旨召入宫,召入宫者,必须乃当地才名、贤名远扬的才女节妇,琴棋书画、德言容功,皆属佼佼者,不过这样的女官一般是女学士,负责教导皇子公主,很少会进入掖庭宫。
三是由民间采选,采选的日子不定,只选取年十四以上与三十以下者,如此选进宫的女官偶尔会有些官家女郎,也可能是世族旁支,要么是躲避成婚,要么是堵一把能在几年后被放还回民间嫁人、抬抬身价。
沈蕙猜黄玉珠是第三种,这样天真烂漫的神态,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黄玉珠闻言喜意飞扬,浑圆娇俏的白皙脸蛋上尽是激动:“好呀,真好,那以后请你们姐妹俩多替我在张司膳那里美言,求你啦,好处不会缺。”
换作普通宫女,黄玉珠当然不至于如此,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各司女官们表面上性情各异,内里却心思细腻,她早知沈蕙是赵贵妃的人,一来二去,既能交好,又能得到自己爱吃的点心,何乐而不为。
众艺台的新人中,属沈蕙等人最特殊,单独住,吃食也与众不同,可她并不厌烦,背靠贵人无所谓,在宫中行走,谁还没个靠山,说不定长街边某个扫地的小太监,都八成认了个在得圣人青睐的贴身内侍当干爷爷,只要往后能平安相处、认真做事,便是难得的好同僚。
嬉笑间,沈蕙觉察出黄玉珠的意思:“女史您言重了,张司膳是百年一见的宽和性子,只要您的要求和报酬相配,她又得空,一盘乳酥而已,应该不会拒绝。”
黄玉珠轻轻一叹:“那我便放心了,但也是,尚食局里的女官都极好说话,尤其是为首的胡尚食,这些五品女官中,我与她、云尚仪交往最深,其余的则未曾见过几回。”
她所处宫正司,专门负责监察宫官、宫人言行,怎会有不熟悉的女官,这般讲,不过是想区别亲疏远近。
“其余还有谁?”沈蕙借机打探消息。
“曹尚寝、韩尚服、跟卢尚功。”黄玉珠压低嗓音,细细道来,“曹尚寝年长,不爱管事,而卢尚功倨傲,是五品女官里唯一一个被先帝下召选入宫的。而韩尚服略贪慕名利,尚服局里乱得很,她应该有个妹妹,跟你们同是潜邸旧人,似乎不太得皇后殿下重用,依旧是九品女史,没被晋封。”
沈蕙回忆片刻:“韩女史?”
潜邸三女史中,田女史高升尚宫,顾女史也捞到个七品,惟有韩女史仍没动地方。
“对,韩女史,她目前在尚服局里的司衣司任职,本是灰溜溜地从潜邸入了掖庭,看自己丝毫没得封赏很是羞恼,结果仗着姐姐是韩尚服,凭地轻狂,登时又开始拉帮结派,和楚司衣斗得不可开交。”黄玉珠吃过饭,倒了清茶漱口,唤小宫女替她送食盒,一扭打湿的巾帕来擦手,“我提醒你一句,去哪都好,万万不可在这时进司衣司。”
“那原来潜邸的绣娘该去哪里?”沈蕙思及谷雨,帮她问道。
黄玉珠耐着性子,有问必答:“最好去司制司,在尚功局下面,卢尚功恃才傲物却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司衣司原没有绣房,也建了个绣房后,就专门做那华贵的衣物。而本来负责裁剪衫裙的司制司就转为侍奉低位的妃嫔,也为宫人们制衣。”
依沈蕙的理解,便是原先的绣房分出大绣房、小绣房,司衣司类似大绣房,人多油水多可争斗多,司制司算小绣房,活计轻松,日常清闲,但难以出头。
并且这顶头上司亦是不一样,司衣司归势利眼的韩尚服管,司制司归清傲但心善的卢尚功管。
两种去处,各有利弊,全看谷雨如何选择。
谷雨想进司衣司。
“韩女士和楚司衣针锋相对,楚司衣万一自顾不暇,疏于关照庇佑你,你的处境可不比以往在潜邸绣房时容易。”劝解归劝解,但沈蕙知谷雨心意已决。
她将眼神落在谷雨膝头搭着的半臂上。
那半臂的料子是深紫蜀缎,袖口和衣襟间缀着圆润晶莹的米珠,纹饰是鸾鸟踏祥云,尾羽以金线作轮廓,浮光熠熠,针脚细密而扎实,眸子的宛若画龙点睛,极具神采,衬得这青鸾仿佛振翅翱翔,欲将高飞九天。
如此绣品可不多见,凭借它,谷雨必然会被选入司衣司。
“且不论我是楚司衣带进宫的,自该跟随她,只说争斗,哪里没有争斗呢,逃避无用。”谷雨语气通透,旋即却一顿,柔弱几分,暗藏可怜,“何况,我缺钱。”
谷雨起身阖上门,院内清风摇树,绿叶扑簌簌飘落,一缕澄澈的绛紫晚霞穿过缝隙映在她初现清丽妩媚的面容间,素服乌发,黛眉愁目,当真出水芙蓉,天然雕饰。
沈薇、六儿年岁不大,是那散发勃勃生机的树苗,而沈蕙内里成熟,带得青稚未脱的皮囊间蕴含些沉稳,生气时双手一叉腰,体态康健,灵动丰腴,像竖尾巴呲牙的小豹子。
唯独谷雨,好似已及笄了的大姑娘。
沈蕙不求她坦白,她竟作出副想促膝长谈的模样。
“我托阿喜送到外面的包裹,一个是给我已嫁人了的姐姐,一个是给我在城郊云水尼寺出家的生母。”谷雨眼角泛红,但声音则弥漫着股诉说不相干人的命运般的淡漠。
“被抄家后,祖母和父亲病死在牢狱中,嫡母自尽,兄长被流放,我生母因是外室,逃过一劫,后出家为比丘尼。”她过于冷静了,“长姐是我的嫡姐,但对我照顾颇多,从未嫌弃过我的庶出身份,宛如同母亲姐妹。她因替夫家守过孝,于礼法上,不可被休妻,然而其父畏惧牵连自身,送她到别院中休养,名为养病,实是囚禁,只留个奶母在身边伺候,盼她早死。”
沈蕙的防备被渐渐击溃:“家中亲友呢?”
“正是因为我父亲的亲友,我家才遭此劫难。幸而祖母乃宗女出身,虽是庶子的女儿,徒有个宗亲的空名,可毕竟姓李,求到圣人那,圣人遂让皇后殿下买了我,留我一条性命。”谷雨提起圣人,勉强比了个恭敬的手势。
“这身世真坎坷。”沈薇心肠软,几欲落泪。
谷雨满怀歉意:“被买走当日,皇后殿下的心腹碧荷警告过我不许声张,故而我只得与你们隐瞒。司衣司内暗流汹涌,但我生母和长姐全靠我支撑,多挣一份钱,多给她们求条活路。”
六儿义愤填膺:“你长姐夫家虐待正妻,理当报官。”
“若是一般的官宦门第,我自敢拼尽一切报官,这种事我也并非全然不懂,报了上去后,或许不缺想借此发挥的人。”谷雨难掩苦笑,“但我长姐的婆母姓薛,是薛昭仪、赵国公的姐姐,其夫乃京兆府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