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29
沈蕙身着湖蓝色袍服,腰环青玉带,左挂宫牌, 右佩浅碧绸缎所制的驱虫香囊,后面是紧跟她脚步的女史、嬷嬷并一队队秀女。
走至芳华阁外, 她拍拍手, 示意众人停下。
“女郎们这边请。”沈蕙语罢,点出家世最好的八个高门女郎,“您几位不与其余人同住, 而是住荣华阁。”
其余的秀女由嬷嬷们领走,至于这八位女郎,到底尊贵些,沈蕙亲自引她们进了荣华阁。
“每人一间,自行挑选。”站定后,六儿命小宫女打开厢房门。
八人中,内定的太子妃人选叶昭鸾当然是站排首,其下是薛锦宁,再者是柳氏女郎。
叶昭鸾是众秀女里最先开口的,向沈蕙缓缓行了个半礼:“多谢司正领路。”
她处处与旁的秀女不同。
入宫选秀,哪怕是未至大选之日,众人也挑了最艳丽华贵的衣裳,即便不精致,亦是新做的,生怕被谁看轻了去,可她却只穿着半旧的家常衫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可样式未见什么新意,其中仅仅点缀着一朵珠花并两只银钗。
更未浓妆艳抹。
那面上的脂粉涂得薄,清透均匀,眉如远山,浓淡得宜,唇脂小小一点,衬出圆润饱满的嘴形,极有福相。
这位叶家女郎很有自知之明。
沈蕙想。
郎君们当然喜欢明艳昳丽的女子,可在长辈眼中,自是端庄沉稳、勤俭持家的人才配当太子妃,叶昭鸾顶多算清秀,争容貌肯定争不过旁人,便扬长避短,另辟蹊径。
“一点心意,还请司正拿去喝茶。”柳氏紧随其后,但比她更大胆,作派轻狂,手里握着沉甸甸的荷包。
沈蕙避开叶昭鸾的礼,同时退后两步,直言拒绝那柳氏女郎的示好:“女郎客气,但我不能收。”
“宫正司的职责是监察女官,自然是要以身作则,怎会随意收旁人的银钱呢?”薛锦宁适时出声,好言相劝,“柳姐姐莫要为难沈司正。”
经薛锦宁这么一打断,柳氏只得悻悻收回手。
六儿趁机轻咳几声,示意秀女们选房间,早些安顿。
“你们先选吧,我住哪里都好,身为小小臣女,能进宫居住已是承沐天恩、不胜荣幸,岂敢挑拣。”叶昭鸾婉拒了旁的秀女请她第一个选厢房。
薛锦宁见此,一面琢磨着叶昭鸾的脾性,一面向她表露善意,半是赞赏半是试探道:“叶姐姐果真贤德。”
“妹妹慎言,宫里有皇后殿下在,旁人可不能称贤德。”然而,叶昭鸾却仍保持着端庄沉静的神情,不为所动。
沈蕙最烦这种场面,又拍拍手:“清晨风凉,女郎们不如把想说的话留到以后,先进厢房吧。”
“司正提醒得是。”叶昭鸾无意和旁人多言,沈蕙此举,正顺了她心意。
“女史......”大约是想打听些事,柳氏并未安安分分回屋子,而是故意慢了脚步,想同六儿问点什么。
沈蕙素来是个好说话的,可六儿却把段珺的不苟言笑学上十成十,冷冰冰向柳氏女郎说:“请您快快回房。”
然而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即便两次被拒,柳氏也没打消那收买人心的念头。
秀女入宫后便大多是尚仪局的女官去管,沈蕙便不往前凑,躲起来与黄玉珠喝喝茶、写写字、看看杂书,慢悠悠懒散着度日。
可她不找事,事就要来找她。
“柳氏女郎又派人给我们送银子了。”一天傍晚,恰逢用膳后的空当,六儿匆匆走进宫正司正堂,反手快速关上屋门,命小宫女看守在外面,“不过姐姐放心,我叮嘱得紧,除了五六个扫洒的小丫头眼皮子浅,偷偷收下,其余的女官皆尽数推辞,都还了回去。”
“胆子真够大的,尚仪局的人去教习宫规时,柳氏不在吗?”黄玉珠从桌案前抬起头,饶是见多识广如她,也面露讶然。
“在,不过她上交的课业字迹与住在芳华阁某个秀女的字迹相同,或许是那秀女代写。”刚走马上任不久便遇到这样进退两难的事,六儿很是头疼,“而且此事是叶女郎发现、薛家女郎暗中告知。”
“好生精彩。”沈蕙合上书卷。
“现在就暗中斗起来了,真不知等入东宫后会是何种景象。”黄玉珠一口饮尽杯盏中的凉茶,再满上,又一饮而尽,方觉得上涌的内火微微平息,“宫正司有得忙了。”
“东宫后院之事也由宫正司负责吗?”沈蕙问道。
“那应该要看皇后殿下是否肯将权柄交到太子妃手上。”其实,黄玉珠对此也不甚了解。
毕竟从开国至今鲜少立储君,便也没有太子妃了,缺乏先例。
“这未来的太子妃可真是不容易,上面不仅有婆母还有祖母,下面的妾室估计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六儿忧心忡忡的,“届时万一后宫斗起来了,东宫后院也斗起来了......”
“自有其他高位辅佐皇后殿下来打理这些事,轮不到我们。”六品女官不算小了,某些司里几乎是该司的六品女官一言堂,连上官说话都不管用,沈蕙纵然真心心念念地要做咸鱼,也无法彻底当个甩手掌柜,“但你这番话倒是提醒我了,待那些女郎入东宫后,务必仔细排查宫正司一遍,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莫要因为那点子蝇头小利,便害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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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本就治下严明,没有薛太后一派的人搅浑水后,后宫干净多了,掖庭里的女官们之间难免没些小打小闹,可再无大事,又恢复往日的宁静肃然,芳华阁中的秀女尽是小门小户的,而荣华阁中的几位女郎大多会察言观色,见宫规森严,谁都不主动生事,纵然有柳氏女郎在四处挑拨,大家也尽力维持表面亲爱。
日子一点点过去,终于让沈蕙觉得可松快了些,难得有闲心到安吉留给她的偏僻小池子旁钓鱼。
小园子里的景色愈发陈旧了。
大树参天,枝芽肆意疯长,蓊郁到几乎越出宫墙,底下的水似一碗素高汤,半池绿油油的藻荇卷着半池落叶,映得围栏上显出碧澄澄的翠色。
“沈司正。”
一道修长的人影映在波光熠熠的池面上。
“郎君今日倒是清闲。”沈蕙早已记下了萧元麟的声音,便懒得寒暄客气,挥挥手,就当是打招呼了,“你来牵住糖糕,我现在可拽不动它,一个不注意,它就想下池子去抓鱼,皮得很。”
索性这人迹罕至,沈蕙干脆给糖糕套上牵引绳,来带它放放风,可它顽皮,总想玩水,只得时时刻刻牵着。
萧元麟大沈蕙两岁,正是窜个子的年纪,身形愈发修长,却不显得羸弱,因常随三郎君去跑马打猎,体态倒是矫健,腰肢劲瘦,面庞褪去几分青雉的温润,初现棱角分明:“难得休沐,恰逢光景正好,来园中逛逛,但前面我可不敢去,只能寻个偏僻的角落,也清静,甚好。”
沈蕙将牵引绳的一端塞进他手里:“这由小吉看着,是清静,而且不远处既是千步廊宫人的住所,许多人都不愿意来,郎君尽管安心赏景色。”
“怎么没见司正继续戴那新奇的小玩意?”萧元麟的目光落在沈蕙腰间,似乎在寻找猫毛毡。
“干什么,我可不给你了。”沈蕙警惕道,“上次的帕子你还没还我呢。”
“是在下失礼了。”她双目瞪得大,显出圆圆的轮廓,古灵精怪如猫眼,萧元麟见此,微微露了些笑意。
“行了,朋友之间,我不计较。”沈蕙本就非小气的性子,自然没继续纠结。
“司正不计较,我却不敢轻慢。”萧元麟拿出一直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小木匣,“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沈蕙轻轻打开,里面却是只大胖猫叼大胖鱼的玉雕:“是白玉做的,不便宜吧。”
“只要司正喜欢,何须在乎这些。”萧元麟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放下的鱼竿,更添几分亲近,神态悠然,仿若随手送出。
“太贵重了,我不好意思收。”事到如今,沈蕙也琢磨出些不对劲。
但是哪里不对劲,她又一头雾水,剪不断理还乱,想多了便只觉脑袋疼。
“不贵重。”萧元麟略显坚持。
观对方目光澄澈真挚,沈蕙说不出拒绝的话:“好,俗话说礼轻情意重,礼重的话那情意就更重了,谢谢郎君。”
“元娘大约快回宫了,司正早做准备。”闲聊后,自是谈起正事,萧元麟提及元娘时浅浅皱起眉,“她近来心情不好,应与婚事有关,皇后殿下八成会再次命你去开解她。”
“陛下真得忍心将女儿嫁进薛家吗?”沈蕙想起近来宫中的风言风语,不敢相信。
人人都说圣人有意把某位公主许给赵国公世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薛世子与其父薛瑞如出一辙,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五毒俱全,寻常门第尚且不想把女儿嫁进去,又怎配求娶公主。
闻言,萧元麟沉默一瞬,随后淡淡开口,眉宇间依旧是随和清逸的,可神色中总夹杂着些沈蕙看不透的情绪:“薛氏到底是陛下的母家,而且帝王所考量的事,谁又能彻底猜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