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满心如愿      更新:2026-01-27 16:14      字数:3234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办公室,昨晚想着那个阴阳怪气的薛景郗,一宿都没睡踏实。大概八点四十左右我收到了白杉反馈的修改意见,篇幅之长,可谓是巨细靡遗。与此同时财务那边收到一笔入款,电话打过来,问是不是白杉付了部分合同尾款。我问白杉的对接,答复说是的,这也是薛总的意思,后面还要劳烦康组长多费心。
  财务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给我发了个笑嘻嘻的表情包,说这个白杉真不错啊,打款这么快的。我一边瞄财务的对话框一边快速划看白杉反馈的修改意见,背后冷汗都出来了。钱到位越快我压力越大,人家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感觉不熬几个大夜简直对不起片方全家老小。
  喊来组员连轴转交了二稿过去,反馈意见很快回来,说可以先执行了,先落地再慢慢根据宣发效果调整节奏。贺岁档宣发每一天都是钱,时间更是比钱还金贵,耽误不了一点,我立马联系推广,这方面的预算是全部方案里白杉从头到尾没有改动的部分之一,看来是真不差钱。
  眼看项目开始按照时间表一点点推进,我把白杉打款这事也跟陆新棣说了,又顺带提了一嘴薛景郗跟白杉实业的关系,问他现在怎么看这事。他让我等一等,估计是找信源和查资料去了。
  过一会他给我回:薛总确实有点实力。
  我心说那是有点吗,那可太有了。
  要是直接找陈丽滨当面试探,总觉得像是在跟她抱怨、或者借着周昱明的身份敲打她,她是知道我跟周昱明的私交的。万一是我搞错了,其实薛景郗想为难的另有其人,对我只是随脚一踹,那我这样未免太尴尬,还会连带着陈丽滨对我观感变差。
  可要是一直放着不管,我怀疑至少在这个项目上,薛景郗对我的磋磨会变本加厉。他这个人看着就阴晴不定的,谁知道背地里憋多少坏水。
  陆新棣也是热锅蚂蚁抓耳挠腮,我俩这么研究一通,并无多少结论。他人脉多,路子比我广,交情在这,遂答应帮我找人去问问消息,就算解决不了问题,至少死也死明白点。
  我就跟他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容易混出点人样,我是真不想因为这种事一个没留神就翻不了身。
  如果单论营销预算,这应该是我目前为止做过最大的一个项目。跟电视剧网剧不同,电影的票房是最直观最明显的收益,要撬动高票房,前期营销策略是贺岁档期里定生死的关键一环。执行公司每天都会给我发最新的舆情动态和数据,冷冰冰的数字在我眼前如水滑过,偶尔我也会帮白杉算账,营销花费每天都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往上叠加,后面我就不再算这个账了,本来也没意义,不是我花也不是我赚的。
  同档期的另外两部片子最近也在忙宣发,普通观众所能接收的信息是有限的,被信息流推送了这个,另外的自然无暇关心。这个情况白杉很快就注意到了,问我能不能拿一个方案出来解决这个问题,最近营销效果不好,几个视频物料的完播率和转化率都不高。
  我只能咬牙说可以,办法已经在想了。加班加点做了新方案,跟组员们等了半天反馈,对面还是没动静。我让组员们各自回去休息,等到快凌晨一点,消息框才终于弹出了新红点,说这个没什么问题了,明天能不能立刻就执行?
  对面不是什么新手,当然我也不是。方案细节优化、联系推广落地这些都要时间,明天之内绝对搞不定。对面不可能不知道,刻意拖到现在才回复,绝对是故意的。
  我按着胸口,胃液好像正在空洞的胃袋里翻滚涌动,时刻想要爬出食管,灼烧我的唇舌。
  一杯咖啡下肚,我深呼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改优化。第二天一早联系落地执行,下午原定物料释出,晚上热搜榜上有了电影的新词条,讨论度还可以。白杉那边没再说什么。
  可安生没两天,故态复萌。刁难我就算了,白杉现在是站在公事的角度上,我这整个组都跟着熬大夜,如果项目大就要受这种欺负,天底下的乙方都该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上映倒计时十天,陆新棣突然给我来电话,说今晚薛景郗有个饭局,他也在,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让我亲自去一趟,当面敬几杯酒,也好试探看看到底是因为什么得罪了这尊神。
  我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守在隔壁包厢,等陆新棣发消息说可以过去,立马拎着开好的酒和酒杯去敲门。
  门一开,我看到好几张熟面孔。上次见到的那个叫池述的白杉前高管也在。陆新棣敬陪末座,看到我来,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借口在隔壁吃饭,碰巧遇到,过来打个招呼敬杯酒。在场都是人精,自然能听出我此来必是有求于人,都很有分寸地没有细问,只有薛景郗,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只一眼,就让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康组长不忙了吗?”他将小小的酒杯拿在手里,却并没有喝。“我记得新要求已经发给你了啊。”
  “……”
  所有的血都在往我头脑中涌,我想立刻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答复,却一下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有他垂下的眼角,冷酷,不带丝毫倾向。
  我早该察觉到的,这个人一开始就是带着倾向找上丽文的。他想要的也许根本就不是合作,是设好了套等着某个人跌进来,而我刚好就是这条无辜的池鱼。
  “薛总,”我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又倒一杯酒,喝完才说:“我们这边可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是多久?”他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时间先不说,如果最后不达预期呢?”
  “……”
  他终于还是提了这个问题。我最害怕的问题。
  我已经感觉不到腰部以下肢体的存在了。双膝软得没有知觉,还好有酒精暂时麻痹感官,如果没垫这两口酒,这会可能已经摔成一团,恐怕不是狼狈能形容的。
  “一定会达预期的。”我说,“薛总,您都拍板了,效果一定能达预期。”
  “我是问,如果最后,就是不达预期呢?”
  他就是针对我的……!
  心里得到确证之后,我嘴唇都在发颤。此时此刻,薛景郗的恶意展露无遗,无差别焚煮所有池鱼——谁又会真正在意一条池鱼的死活。是不是丽文的某个人或者是陈丽滨得罪了薛景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经不知死活地撞了上来,他不搞我,简直让他都下不来台。
  ……可我只是一个打工的,凭什么就要殃及我啊?!
  一直坐在薛景郗边上不吱声的池述忽然动了。掌心轻轻碰了一下薛景郗的手背。我没空去想这个动作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只看到薛景郗好像全身都松懈了一下,安抚般拍了拍池述的背,回头看我时眼神没有那么冷了。
  “我个人还是信任康组长的能力的。”他说,“静候康组长的好消息。”
  我赶紧应声,点头哈腰好声好气地说完片儿汤话就要走,被桌角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直接摔到了地上。
  饭桌上顿时一阵大笑。
  “康组长,喝几杯啊醉成这样!”
  “就是啊康组长,才二两就放倒了可还行?”
  “还得练啊!哈哈哈哈!……”
  我扶着桌边站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对桌上那些人赔着笑脸,复又低下头去找眼镜。在地上跪着寻摸半天才找到,手上沾着摔了满地的酒水,湿漉漉的,指尖一股酒腥气。
  刚一戴上眼镜,抬头就看到池述垂眸看我的眼神。带一点怜悯,和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什么一下哽住我的喉咙。我扶着椅背起身想走,脚上好像有点抽筋,愣是没撑起来。桌上那些人全都在看我,笑得更厉害了。
  包厢门忽然啪一下打开。
  随着开门那人走进来,那些刺耳的笑声全都消失了。
  我看着那人,有点没搞懂他为什么会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周照……”我看着他的脸,下意识喃喃。“你来了?”
  “呦,小周总,最近哪里发财啊?”有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周昱明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整个拉起来,有他拽着,我好像慢慢恢复了点力气,能站稳了。
  “没发财。”他说,“做点赔本生意。我爸说了,只要我是正经做生意,赔本他也高兴。他说怎么都赔得起,更不会玩不起。”
  “……”
  “你跟康澄谈完了吗?”周昱明忽然转脸看向薛景郗。“我找他有点事,你们要是谈完了,我还得跟他去趟北原。”
  我看到池述在边上轻轻扯了一下薛景郗的袖口。薛景郗用手背挡开池述的手,对周昱明掀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说:“差不多了,你把人带走吧。有事我会跟陈丽滨直接说。”
  周昱明点点头算是回应。我几乎是被他搀扶着离开了包厢,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注意到我脚步的虚浮无力,我也没工夫去考虑这些问题,全部的力气都吊在周昱明身上——如果没有他,我可能真的没办法这么快就离开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