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者:
张不丧 更新:2026-01-28 11:32 字数:3183
不二望着他的背影:“裕太也长大了呀……”
我瞥一眼这一脸惆怅感慨的家伙,“你又在用那种比人家大上个100来岁的语气说话了。”
“啊、抱歉。”他就笑眯眯地转过头来,拿他那张年轻的美好的宇宙级帅脸对着我。真是奇怪,明明在由美子身边的时候还觉得这家伙是小孩子,为什么单独相处的时候又不会这样想呢?
我边想边咬了一口苹果糖。
“好吃吗?”不二好奇地问。我想他真正好奇的问题应该是:东京和北海道的苹果糖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我想了想,默默把苹果糖递过去。栗发少年一弯唇,没有接,而是直接握住我的手、偏头在糖上咬了一口。
“…好甜。”他好像尝到蜂蜜水的小猫一样。
“是吧。”我就拿回来继续吃,“苹果糖不管在哪的味道都一样啊。”
“嗯…还要继续吃吗?”不二似乎有点钦佩,真不知道能把芥末当成饭吃的家伙是在钦佩些什么。
“不可以浪费食物。”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天色慢慢变暗,沿街的灯笼全都亮起来了。我们并肩而行,只有在人潮汹涌的时候短暂变成一前一后的队列。
按理说现在是牵手的好时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反而没有这样做。周围的布景营造出一种古老温柔的氛围。我只是偶尔拉一下栗发少年的浴衣袖子。行走在流转交融的灯火间,我们都很享受这一静谧的夜色。
“就好像走在时间隧道里一样嘛。”我望着四周融融的灯火。如果阳子在这,多半又要说我在胡说八道了。
可是不二听到就笑了,是那种心领神会的笑容。“这说法真贴切。”说着,他又默默看向我,眼中唇边都带着暖融融的笑意。哪怕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也不由咧开了嘴。
“怎么了?”
“嗯…像这样看着藤,总有种认识了很长时间的感觉。”少年轻声说,顿了顿又道,“但是、实际的时间只有半年左右而已。这么一想,就忍不住惊奇起来了。”
“啊、还真的是。”我稍微想了想,又问,“不二,你现在感觉我们认识了多久?”
他眯着眼,状似慎重地思考一番,“三年左右?”
“微妙。”我评价道,“这么说起来,以前也聊过类似的话题吧……认识两个月的时候,你说感觉已经过了半年。现在真的认识了半年,体感居然就已经跳到三年后了吗?”
“藤还记得吗,之前的对话。”少年先是平和地弯了弯眼睛,重点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接着又托着下巴推测道,“那么等实际认识三年的时候,感觉说不定会有十年那么久吧。”
我的第一反应是:可怕。一个人竟然可以和另一个人认识十年那么久吗?
第二反应是:“那不是很赚?平白多了七年寿命耶。”我突发奇想,“要是再过上一段时间、再过上很久很久很久,会不会感觉认识了三百年之类的呢?”那不是超厉害吗?
“唔……”不二很认真地想了想,表情简直和歪戴在脑袋上的狸猫面具一模一样,“真到了那个时候,答案说不定反而会缩短吧。”
“欸?”
“再过上很久很久很久,”他轻声重复我的话,“久到头发变白牙齿掉光的话,时间也会变得珍贵起来吧?到了那个时候,要是再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回答说不定会变成感觉才刚认识不久之类的……啊、抱歉,好像不知不觉说了吓人的话。”他微笑着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栗发少年也偏头望着我。灯火昏黄,嘈杂的人潮在我们周围涌来涌去,而他是唯一静止的、美好的蓝色。那双睁开的冰蓝色眼眸倒映着我的身影,里面是坦然而不加掩饰的脉脉情意。
我:“笨蛋,那不就变成老年痴呆了吗?”
我假装听不懂这家伙话里的暗示,但嘴角还是忍不住自己往上扬了。
不二眯着眼睛,轻飘飘道:“藤也有别扭的一面呀。”
我懒洋洋地继续装傻:“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卖酒的区域。琳琅摊贩全都一个一个挤在一起(多半是为了方便管理),还有委员会的人专门巡逻。
身为未成年的我们收到了充满警惕的关注。这视线叫人怪讨厌的,就好像我们会偷酒似的——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被激出点逆反心,干脆拉着栗发少年往一旁的小道走去。台阶一路向上,通往一座小小的矮丘公园。这里面树木林立,只有零星路灯,散发出虚弱的白色灯光,因没作祭典布置而显得格外冷清。走在其中,就像来到另一个世界似的。
我拉着他一路走到与酒摊平行的地方。一点点祭典的灯光穿过缝隙,将最外围的树木照成了暗黄色。不二眯着眼看看我,我得意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借着树木的遮掩,我们悄悄窥探着那个20岁以上才能进入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一串串色彩明亮的灯笼,以及拥挤的人群。那里面充满了快活的、陌生的氛围。所有人都在笑,看起来好开心的样子。
角落还有一群明显醉醺醺的大人,端着塑料杯装的啤酒,忽然爆发出超级大声的喝彩。这或多或少引起了困扰的注目。在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或许也曾因小小的恶作剧而收获过类似的目光吧。
“别说很久很久以后了,一、二、三……我连七年后的事都想象不出来呢。”我像参观平行时空一样看着那边的世界,“酒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唔、大人的味道…吧?”就算是不二,此刻也只能作出模棱两可的猜测。
我闻过酒,那气味多半代表着一种苦涩的口感。对于苦的东西,我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不过说到这个——
“你喜欢喝咖啡、那个像胆汁一样的东西。不二,你将来也会喜欢上喝酒吗?”
他稍微想了想,然后很宽和地说:“因为没有尝试过,所以也没法断言。但我想酒和咖啡还是不一样的……至少那种醉醺醺的样子我不是很喜欢呐。”
我就松了口气。不二轻轻笑了,“藤很讨厌喝酒的人吗?”
“也不是吧。但是酒喝多了,肝脏是会出问题的。”我非常认真地说,“以前我看到别人喝酒会开心,因为肝脏——我是说恶魔——会变强。但现在也存在一些人,我是不希望他们的肝脏出问题的。”
肝脏说酒精是毒素,而人是会为了忘记忧愁而主动饮毒的生物。
“……然后,身体里的肝就会拼命帮忙分解毒素,时间久了就会发生病变。但是这玩意儿可不会立即预警喔——因为就算只剩20%的肝细胞,也能维持住身体的正常运转,所以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肝脏可能已经彻底完蛋了。然后人就会在医院走道上发出无可挽回的痛哭。”这些都是肝脏说的,它最喜欢看到这种场面了。
“听上去是默默奉献的了不起的器官呐。”不二很温和地说。
“应该说是超级阴险的器官才对。”我毫不留情地说道。
隔着婆娑的树影,我看到了一张张迷醉的笑脸。
好像人长大了就会爱上喝酒。
像阳子,就算她现在已经不再想把自己吊死了,每天回到家后一杯啤酒也是雷打不动的;喝完第一口还会发出那种很夸张的感叹,像在说,“活着真好啊。”
正如吃过难吃的东西才知道什么是好吃。会发出这种感叹的人,想必也都经历过许多“活着真糟糕”的时刻吧。
“这群人其实在哭呢。”——假如肝脏在这,多半就会发出像这样不怀好意的窃笑来。
“那…喝酒是为了止痛吗?”不二饶有兴致地低声说着。
“人要是不会感到痛苦就好了。”我想到了阳子哭泣时的样子。
“嗯…但是随着‘活着’的时间变长,难免会遇到不开心的事吧。”
“那么要是有不会成瘾的止痛的方法就好了。”
他声音里带着宽和平静的笑意,“既然能止住痛苦,应该很难不成瘾呀。”
“那该怎么办才好?”
“或许没有完美的办法。”少年很温柔地说。
“……”
就这样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一阵夜风轻轻拂过我们的脸颊,就好像时间本身从我们身边悄然经过了一样。等到我长大了,也会变成痛苦的需要止痛的人吗?光是这么想着,我就感到一阵隐隐的奇异的伤痛,如同春天到了、树苗即将抽条生长。
现在回想起来,不二这家伙的确早熟。至少他比我更早地明白,世界上有些痛苦是无法避免的。它们就像人生的道路上一些该死的路标一样,只要还在不断向前,早晚都会遇到。
而当时的我在想:我既不要停止向前,也不要遇到它们。如果真的遇到了,我就把它们全都打个稀巴烂,就像我杀死一只又一只的恶魔时那样。
我这么想了想,忽然倾身过去、在少年脸上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