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广宝气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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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辣不是麻辣 更新:2026-01-28 11:35 字数:5089
“放开吧,让他们滚。”秦奇昌悠悠地开口,那人便松开了手,阮瑞珠一下子扑进徐广白的怀里,指甲都变了色,怕是连魂都吓没了。
徐广白揽住他,没发一语,他已经有些头晕了,脚下步子发飘,看不太清前路。
“......?”突然,徐广白觉得手上一轻,本来牵着的手落了空,他有些木讷地回过头,模糊之际,阮瑞珠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他想喊他,又发不出声儿。
“秦思林还活着吧?”阮瑞珠切齿痛恨,一字一句都从牙缝中迸发出来,仿佛嚼的是秦奇昌的骨头。
秦奇昌一惊,这才打量这个从一进门就没正眼瞧过的小孩。
“你......?”
“三年前,你托阮明淇给你打一把长命锁,因为你儿子生来就身体不好,算命的说他会夭折。你花了重金,请阮明淇务必要用最好的玉来做,保你儿度过难关。”
阮瑞珠抓住床榻边的一尊玉如意,他双目猩红,红血丝几乎要将眼珠撕裂。
“你到底是谁?!”
“但你忘了,光有玉如意和长命锁还不够,做人还得积善行德才行,这样老天爷才会保佑你儿子。”阮瑞珠将玉如意抓在手里,他铆足了劲儿砸向了墙,玉在瞬间分崩离析,如雨般稀落而下。
秦奇昌终于彻底变了脸,怒指着阮瑞珠,终于在顷刻之间,想起来面前这个小孩是谁。
“你毁我哥哥的眼睛,那我就要你儿子的命。”阮瑞珠怒目横眉,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第9章 千钧一发
“........”徐广白怔在原地,只剩下一只眼睛能看清面前的人。那么瘦弱,抱在怀里头常常觉着硌手,被他枕上七八个小时,比搬上一天的货还要累。是他见过的男孩里最爱哭的一个,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阮瑞珠。”徐广白呢喃地叫他,但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又喊了他一声:“阮瑞珠。”
那抹瘦弱的背影终于转了过来,急不可待地向他奔来,徐广白收紧手臂,用尽力道把阮瑞珠抱起来。
“还想走?!”
“放他们走。”
“当家的?!”
“我说放他们走!”秦奇昌把手串狠狠地丢了出去,他气得脸红筋暴,似乎瞬间都能背过气去。阿桂同手下皆面面相觑,个个也是怒不可遏,却又只得作罢。他们都知道秦思林是他们当家的心头肉,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无奈身子底实在太差,小小年纪已经遭了不少罪。
他比谁都怕因果报应,生怕阎王爷在生死簿上记下他儿的名。
俩人来的时候背着两个包,如今倒是什么都不剩了。徐广白抱着阮瑞珠,刚拐过两道口,阮瑞珠便急急地跳了下来。他仍打着哭嗝,眼皮都肿成包了,他手忙脚乱地去翻徐广白的口袋,终于找着了手帕。
手帕很快被血浸湿,阮瑞珠呜咽着,嗓子底都牵着疼,徐广白却抬起手替他抹了把泪:“别哭了,我按一会儿,血就能止住了。”
阮瑞珠也伸出手覆到他的手背上,他不敢按下去,怕徐广白更疼。他死死地咬了咬嘴唇,想要把哭腔收住,但实在勉强。
“哥哥.....我去时春饭馆.....我去求老板....让他给你找个大夫.....藏巳山一定有大夫的......你就坐在这儿等我.....等我......我认得路,我一会儿就能跑到。”
阮瑞珠说完就要往外头冲,刚一迈开腿,脚底就发软。他太饿了,赶了那么多路,早上就没吃上东西。他使劲甩了下头,想着要先给徐广白去讨个馒头,讨不到要口饭也好的。他抱着自己走了那么多路,眼下又在流血.......想到这儿,心就像是被千刀万剐了几百遍,一碰就碎了。
“我没事。”徐广白抓住了阮瑞珠的手腕,很用力,但不会弄疼他。徐广白慢慢地把手帕移开,一条狭长的伤口徘徊在眼角旁,如果木球再稍稍偏移一厘米,眼球怕是保不住了。
血迹仍凝固在脸上,故而显得可怕。他微微仰头,靠在后墙上。他单手插在左口袋里,捣鼓一会后,摸出了芝麻糖。
“吃吗?”
阮瑞珠立刻破涕为笑,他贴着徐广白,在他旁边坐下,刚要伸手去拿,徐广白捻了捻指腹,芝麻糖后闪出了一枚银钱。
“怎么还有钱?!”阮瑞珠惊讶极了,徐广白将银币往空中一抛,又迅速地抓到手心里。
“还想喝牛肉汤吗?”
“要!”阮瑞珠连眼底都亮了,他脆生生地应,可一瞥见徐广白的伤,心疼又止不住地往外涌。
“怎么了?”明明刚才还笑了,眨眼又苦了脸。徐广白凑近想探个究竟,阮瑞珠忽然摸向徐广白的脸,他的指腹避开了伤口,只停留在眼眶附近。那几截指头本来就软乎,这下更是轻如鸿毛,徐广白眨眼,睫毛触到那指头,像是隔靴搔痒。
“别再受伤了,哥哥。”
眼底还隐隐泛着潮,眨两下又能带出些泪花。徐广白愕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他甚至有些张皇失措,于是,他僵硬着拂了下阮瑞珠的手,先行撑着墙站起来。
“等等我。”
“你慢点走,哥哥。”阮瑞珠捉住他的手,往右边轻扯。徐广白想松开,但不知怎么的,好像不落忍似的,只好任凭他攥着。
“我记得往这儿走,拐两道弯就到了。”阮瑞珠边回想边提醒徐广白小心脚下。徐广白反手摩挲了一下那只手背,突然开口:“三年前.....你才十一岁吧,你爹怎么就敢带着你上山?”
“从小,我爹看我看得很严,说外头乱得很,从来不让出门。我整天闷在家里,无聊透了。”
“就连到了要去学堂的年纪,也是把先生请进家门来教我。有一次,我听到他说要去藏巳山,我就偷偷藏在了汽车后排,等快到了,我才冒头,把我爹吓了好一跳。”说到这儿,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枚酒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他按着我就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就像这样!”阮瑞珠单手叉腰,两眉紧紧一拧,佯装生气,把两脸颊撑得鼓鼓的,接着抬起左手朝空中扬巴掌。
徐广白盯着他的动作,嘴角勾起连自己都尚未易察觉的笑。
“他要吴叔送我回去,我死活不肯,在他车里大哭大闹。眼看着时间快来不及了,我爹只能硬着头皮带上了我。”
“我爹比唐僧还能念叨,我比孙猴子还头疼。不过那次挺幸运的,没碰上绺子,顺顺当当地就进了山。”阮瑞珠说到后面,眼眸逐渐黯淡,闪过一丝痛苦,他深吸了口气,双肩却仍旧微抖。
徐广白低头看到了这一幕,他张嘴,但还是没说出什么来。他不会安慰人,说话这事儿对他而言太费劲,能做的事,他从来不说。人情世故到今天他也没学会一点皮毛,否则也不至于刚才闹成这样。
“不会有下次了。”
阮瑞珠不明所以,抬头去看徐广白,徐广白也正巧看着他。
“不会......再让你遇见这种事儿了。”徐广白又说了一遍,他说得磕绊,音量也很小,需要很仔细地听才能听清。但阮瑞珠还是听见了。他快速地眨了眨眼,水汽又要挂到睫毛上。徐广白却已经收回了目光,下巴不自然地微垂,以至于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
“就是这儿了吧?”阮瑞珠看见‘时春’的招牌,立刻重新振作起来。不过刚一踏进门,他先独自跑向了柜台,徐广白跟在后头,刚要开口,只听他说:“我哥哥受了伤,劳烦您能告诉我最近的医馆怎么走吗?”
徐广白想说不用了,只见阮瑞珠跟个陀螺似的冲了出来,边跑边回头喊:“哥哥!大夫就在前头,我去请他来,你就在这儿等我——”
“阮瑞珠——”徐广白拔高了嗓子喊他,阮瑞珠摆摆手,两条小腿跑得愈发卖力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如海啸扑来,来势汹汹,势不可挡。徐广白从来没碰见过,也没听过。
“要不您先坐?给您先来碗牛肉汤怎么样?”小二的问询打断了徐广白的思绪,他有些茫然,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应了声好。
“等等,有没有白糖糕?”他急急地叫住小二,后者立刻回头:“有,客官也要来一份?”
“来两份吧,多加点白糖。”
“好嘞——”
徐广白就着长板凳入了座,手无意识地点了下伤口,又很快缩回来。
其实他真没觉得这有什么,从前他流浪那会儿受过的那些——浑身都被打得皮开肉绽,脓水挤都挤不完,那会儿他也没指望有人能安慰他一句。现在就更不用了。
“哥哥——”阮瑞珠的声音由远及近,徐广白猝不及防地抬头看向门口。只见阮瑞珠一手撑着门框,正弯着腰使劲儿喘气。
“大夫.....大夫来了。”他白着脸,却竭力冲徐广白扯出了笑。阳光在他身后,将他浑身都包裹住了,灿烂而鲜活,能消融寒冷的冰。
他不是不需要的,此刻,他需要的,是阮瑞珠。
第10章 被留下了
汽笛声发出呼呼的声响,预示着这是在回程的路上。徐广白用剩下的钱给俩人买上了车票,这回儿运气倒好,一排两座,再也没有难闻的气味包围他们。
阮瑞珠这会儿不用再窝在徐广白怀里,自己占一个座,他个子小,两条腿晃荡着碰不到地。
“阮瑞珠。”
阮瑞珠回过头,但徐广白没出声,只用一双眼睛盯着他,过了半晌,阮瑞珠仍然没有动作,徐广白似乎是恼了,拧着眉探出手,有些强势地将阮瑞珠抱到身上。
“啊!”阮瑞珠惊呼一声,回抱住徐广白,一双腿搁在他身上。
“.....旁边没有人,我可以坐座位上。”
“.......”徐广白一愣,仿佛被噎住了,下颌无声地绷紧,他生硬地说:“.....下一站上车的人会很多,多数都是站票,会贴得你很近。你要是不在意,就坐回位子上去吧。”徐广白边说边作势松手,瞥脸不再看阮瑞珠,后肩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结果还没靠上三秒,侧脸就被一张更柔软的小脸紧紧地贴上。
“那我还是坐在这儿。”阮瑞珠小声嘀咕,一双膝盖轻轻地摩擦着徐广白的棉服,徐广白一下就扣住了那双不安分的膝盖。
徐广白的怀抱结实温暖,把阮瑞珠紧紧地包围着。许是这些天始终担惊受怕,亦或许是此刻充满安全感的气味,让阮瑞珠阂了眼皮,沉入睡梦中的他像个半收爪子的猫崽,一呼一息似有若无地撩过徐广白的脖子。
徐广白垂下眼睑,睫毛遮住了眼神,他有些僵硬地坐在原位,被呼吸拂过的侧颈,正由白变红。
“.....吃鸡腿.....”阮瑞珠闭着眼呓语,嘴巴动了动,继而贴上了徐广白的脖子,不重不轻地啃了一口。
“.......”徐广白蓦地抬头,全身肌肉瞬时绷紧,一股电流自头皮徒然炸开。
原本环着腰肢的手一下挪到后颈,刚掐住,阮瑞珠又像没事人似的歪头睡了过去。
徐广白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要把他提溜起来,可又想到他醒来后会瞪着一双委屈的眼睛,只得忿忿地撤回了手指头。
窗外的树影山形也正随着火车不停倒退,数不清到底经过了几片景,也算不清到底折腾了多少个时辰,再抬眼时,徐广白发现连月亮都已经攀上了夜,他们终于抵达了终点。
阮瑞珠没被吵醒,仍然睡得正熟。徐广白没打算叫醒他,托着他的腰将他抱紧,另一只手抓着阮瑞珠的小挎包。
阮瑞珠伏在徐广白肩头,小脸陷得很深。他隐约听见周遭的说话声,他颦眉,但眼皮磕得重,他没有劲儿睁眼。
反正广白哥哥不会落下他的。他蜷起手指头,加紧了勾脖的力度。
外头刚淋过一场雨,地上还积着水溏,徐广白抱着阮瑞珠小心地跨过,又辗转几次车程后,终于瞧见了药铺的门。
“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小冬正拿着扫帚扫地,抬眼间瞥见徐广白,眼睛蓦地一亮。
徐进洪趿着鞋从屋里急匆匆地冲出来,苏影跟在他后头,衣服尚且都来不及披。
“广白!”徐进洪一把抓住徐广白的双臂,声音里竟透着颤抖。他一直不愿让徐广白独自进山,就是怕他遇到不测。他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等回到家,徐广白已经进了山。今早收到风声,知道徐广白和秦爷发生了争执,他怛然失色,正欲启程进山,谁知,徐广白竟然自己回来了!
“广白!眼睛这是怎么了?”苏影一瞧,心就拧着疼,她自责极了,短短两天,她像丢了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唔......”徐广白还没来得及说话,阮瑞珠突然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埋在肩窝拱了两下后,猝然抬起头,动静之大,撞在了徐广白的鼻子上。
“唉哟!”阮瑞珠惊呼一声,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刚想抱怨,一对上徐广白的眼睛,小脸立刻垮了,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摸了摸他的眼下,小声地问:“没撞到眼睛吧?哥哥。”
徐广白没回答,只是攥住了阮瑞珠的手,随即一弯腰,把他稳稳地放到地上。
阮瑞珠这才如梦初醒,目光触及周围,一想到自己不仅睡得像头死猪,叫都叫不醒,还让受伤的哥哥一路抱着走回来,阮瑞珠立刻涨红了脸,脸颊像两块烙铁一样烫。
“姨,叔.....”阮瑞珠低着头,声音低低切切。谁知,苏影把他揽到身前,撩起他的衣袖,心急如焚地说:“珠珠呢?有没有伤着?”
阮瑞珠一怔,下意识地摇头:“我没事,姨,哥哥一直在保护我,他的眼睛.....”说到这儿,他又要红了眼,却被徐广白猝不及防地打断了:“娘,我有些饿了。”
“有饭菜,有饭菜!”徐进洪赶紧招呼他们坐下,阮瑞珠又贴在徐广白身侧,中午那顿早消化了,此刻,肚皮饿得咕咕叫。梦里的大鸡腿变成真的了,正躺在饭碗里。可他这会儿却不猴急了,夹起那鸡腿就往徐广白碗里送。
徐广白握着筷子的手一滞,阮瑞珠一瞬不瞬地回看着他,眼底笑盈盈的。徐广白匆匆地收起视线,不发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