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134
  他什么也没问,只安静的上香,磕头,然后在庄引鹤身后不声不响的站好。
  阿七敏锐的发现,他的主子此刻应该是不大想说话的。
  庄引鹤一直盯着面前的牌位出神,就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阿七发觉自己有点不对劲。
  他浑身没力气。
  也多亏了平日里经常挨饿,所以阿七非常清楚,这种没力气的感觉绝对不是饿的。
  况且他不仅软到几乎站不住,还浑身燥热,挨饿可不是这个反应。
  阿七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应该是江充那碗药的问题。
  他确实是把那一碗药吐了大半,可江充巴结燕文公的满腔赤诚天地可鉴,拍马屁也要拍的精益求精。那老东西只想着让庄引鹤‘尽兴’,根本没顾忌阿七的死活,所以哪怕只余了一点药性,这会到底也还是发作起来了。
  庄引鹤这会突然出声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七愣了一会,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回话:“阿七。”
  庄引鹤有些烦躁的揉了揉鬓角。
  他想起来当年那人好像也是这样,戳在他跟前,干巴巴的说自己叫‘二十六’。
  “我给你赐个名字,”庄引鹤想了想自己对这个孩子的全部印象,竟只剩下了那双如墨的双眸,“就叫……温慈墨吧。”
  “好不好?”庄引鹤把轮椅转到了侧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燕文公本来只是想征求一下意见,可谁知道下一秒,那人直接栽到了他怀里。
  好在阿七……温慈墨还没有失去意识,所以他控制着自己斜着跪坐到了地上,没敢真的把重量全都压到天潢贵胄的燕文公身上。
  温慈墨抓着庄引鹤的衣摆,费劲的把自己的呼吸控制在一个正常的频率上。
  庄引鹤蹙了蹙眉,细瘦的手伸出去,把温慈墨的脸挑了起来。
  仅一眼,他就明白了,顿时觉得自己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
  江充这个狗奴才,根本不顾这孩子的死活,还真是办得一手好差!
  “林远!”
  莫名其妙承受了主子怒火的林管家赶紧跑了进来,就看见温慈墨跪在地上,上半身柔弱可欺的伏在自己主子身上,通红的小脸还被自己主子掐在手里。
  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些奴隶最后的去处,但是林管家绝对不是那个‘别人’,所以他看见这破天荒头一遭的事情,一句“成何体统!”冲口而出。
  “把哑巴给我叫来,让他带好药。”
  庄引鹤吩咐完,推着轮椅就走。
  林管家连忙问:“那小公子呢?”
  “送到我房中。”庄引鹤拧着眉回头,一脸的疑惑,“不然呢?”
  林管家连忙应了,心下骇然——好嘛,破天荒头两遭。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温慈墨周身的几处大穴都入了针,被扎的像个刺猬。哑巴却还嫌不够,又挑了几根银针小心的拧了拧。
  温慈墨睡梦中只觉得自己一脚踩空,猛地栽了下去,直接被吓清醒了。
  然后,哑巴那张笑的极其灿烂的脸就这么撞到了温慈墨眼里。
  温慈墨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医生,本能的也回了一个温和的笑。
  哑巴见状,飞速的跟他比划了些什么。
  “他看不懂,过来跟我说。”
  庄引鹤把哑巴喊到身边,认真的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比划。
  温慈墨这会刚醒过来,药劲还在,一时间思绪混乱得很,居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既然是‘做梦’,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温慈墨贪婪地看着那个轮椅上的身影,一遍又一遍的勾画着眼前的这副景象,直到数年前那个已经模糊的影子又被他重新刻画清晰,并再次妥帖的锁到最深处,他都没舍得转开眼。
  “中毒不深?行吧,庸医。”庄引鹤无奈的笑了笑,哑巴如今年纪还小,少不更事,只以为这脉象是中毒了,“去把针下了,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吧。”
  小哑巴领命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又咧了个灿烂的笑容给温慈墨。可惜温某人全部心神都放在庄引鹤身上了,压根没注意到这一茬。
  等林管家带着小哑巴走了,庄引鹤这才不紧不慢的往床上看了一眼,不曾想又对上了那双如墨的黑眸。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那双眸子里似乎还化了一些别的情绪进去。
  庄引鹤微微皱了皱眉。
  他被人这么盯着,难免有些不自在。于是推着轮椅来到床边,用手背碰了碰温慈墨的脖颈处——温度很高,人还烧着,看来药效还没过。
  庄引鹤大约能猜到这药的作用。虽然这小奴隶可能没喝下去多少,所以‘中毒不深’,但是看他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这药能让人意识朦胧的作用,估计还是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庄引鹤认为这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用来套话骗供的好机会。
  于是他的手没收回来,不仅没收回来,还往上移了移,手背轻轻地蹭了蹭温慈墨的脸。
  随后,庄引鹤儒雅的笑了笑。
  他母亲是西夷人,得益于此,庄引鹤继承了一副祸国殃民的好皮相。他这会有意装乖,骨相中的锋利被他藏了个干净,只剩下面上不伤人的温和:“一直盯着孤做什么?”
  这句话让温慈墨猛地回神,他电光火石间回想起自己适才都干了什么,随后他轻咬舌尖,不动声色的把肋下一处结了痂的伤口又扣开了。
  又一次弥漫上来的痛楚,像根针一样把他扎清醒了。
  “奴隶失礼了。”
  说完,温慈墨跌跌撞撞的往床下爬,因为没力气,他后面几乎是摔到地上去的。
  庄引鹤本能的伸手想去扶一下,最终还是忍住了,这让他心里难得有些烦躁。
  他一烦,说话自然不会太好听:“还捱得住吗?捱不住我喊哑巴回来把你扎晕,或者我找几个家丁把你捆起来扔外间,你冻一晚上清醒清醒。”
  温慈墨摇了摇头:“不劳烦主人了,奴能挺过去。”
  他前半生都被锁在掖庭,让他待人接物还行,但是旁的东西,温慈墨确实知道得不多。他不通人事,以至于到现在都天真的觉得,自己只是没力气外加有些发热而已。
  庄引鹤听到他的回话后,拧了拧眉:“换个称呼。”
  温慈墨:“大人。”
  庄引鹤没吭声。
  温慈墨略偏了偏头:“先生?”
  “嗯,”这个称呼庄引鹤还算满意,“能走吗?能走的话去把我桌子上的手炉拿过来。”
  温慈墨应了一声,起身去拿。他还有些头晕,所以走的不快。
  庄引鹤默默地看着温慈墨的背影,直到把手炉接到怀里,才冷不丁的问了一句:“江充给你的药,你没喝?”
  “我吐了大部分。”温慈墨把手炉塞到庄引鹤手里后,又拿了一个薄毯子盖到了庄引鹤腿上,这才安稳的跪在了庄引鹤身前,“没有先生授意,我不确定那药该不该喝,所以就吐了。”
  庄引鹤觉得有点意思:“那如果我让你喝呢?”
  温慈墨抬头,仰视着庄引鹤,亮亮的眸子在烛光里很好看:“我是先生的,先生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本是挑不出毛病的回答却只换来了一声玩味的轻笑。
  燕文公庄引鹤,十三岁袭爵,自那之后甘愿以公爵之位在京为质。
  当时京中只把这个残废的燕文公当个笑话来看,可就是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跟着宰相一党在朝中翻云覆雨,不仅削了大周皇帝手里的军权,以至于让保皇党一派到今日都翻不了身,还把诸侯王必须送质子进京的规矩给敲实在了,让原来隔三差五就要闹一闹的藩王之乱也消停了不少。
  大周的里子怎么样先不说,单就外头,居然真的让燕文公折腾出了一个面子上的河清海晏。
  燕文公这一路上虽然没少挨骂,但是想拍他马屁的也大有人在。因此面对着温慈墨的一席话,庄引鹤只当自己又听了一嘴不痛不痒的奉承,完全没当回事,只是不咸不淡的说:“行,那过来,把我扶到床上。”
  温慈墨闻言,赶忙上前撑住了从轮椅上慢慢站起来的庄引鹤。
  他这才发现,他的这位先生并不是完全不能站立。
  庄引鹤能站,但是他仿佛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所以只能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拖着步子慢慢往前蹭。两步路的距离,庄引鹤硬是挪了一刻钟,等坐到床边的时候,他鬓边已经蒙上一层细汗了,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疼的。
  温慈墨拧着眉,问外面值夜的下人要来了毛巾和热水,在得到首肯后,把庄引鹤的鞋袜脱了,这才看见了他脚上的伤口——两道狰狞盘虬的伤疤咬在脚踝后面,在庄引鹤白的过分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温慈墨发现自己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