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者:
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244
饿死的人少了,他们才能抽出功夫去叩问些别的东西,大燕若是真能做到这一点,那庄引鹤的所求所图,便都有指望了。
萧砚舟不动声色地看着庄引鹤,又补充了一句:“自然,这件事朕不会同旁人说,爱卿若是需要,朕可以单独拟一个圣旨给你。”
庄引鹤听出来了,乾元帝这就是在用阳谋,逼着自己跟世家离心,可偏偏饼画的太大,自己又拒绝不了。
帝王心术啊……当年那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小皇子,终究还是学会了。
燕文公听了萧砚舟一席话,心中大动,但面上却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状若无心地锤着自己那废了的双腿,不咸不淡地敷衍着萧砚舟:“行,我等着有朝一日,给陛下抛头颅洒热血呢。”
见了燕文公有些心不在焉的态度,乾元帝也没生气,种子既然已经种下了,发芽结果都是迟早的事,他自不必心急。
思罢,萧砚舟又来了兴致,便兴致勃勃的拉着庄引鹤去参观他正在阴干的墨条去了。
宫内这俩人至少表面看上去一派祥和,可宫外一直等着的温慈墨就有点焦头烂额了。
燕文公去上朝,他们这些下人自然是进不去的,便只能是把马车停在偏门外候着。温慈墨是个奴隶,主子都不在了自然不可能在马车里等,便跟着别的官员家的奴隶一起,贴墙根跪着。虽是一样的姿势,但略扫一眼,就觉察出区别了。
在一排几乎别无二致的白衣里,有几个奴隶的跪资格外出挑,哪怕是不知情的人打眼一看,也会立马猜到,这几个奴隶必是出自掖庭。这也是为什么,掖庭从来不给自己的奴隶烙印,因为这群太监们很有自信,掖庭出去的人全是活招牌,就算是什么印记都没有,就单单是行止坐卧的那一套规矩,也能让人立马察觉出不一样来。
有口皆碑的好名声,更让达官贵人对掖庭出来的奴隶趋之若鹜。
温慈墨跪的端正,可他左手边那个奴隶就不是这样了,那人只是随意的跪着,还不知死活地要跟温慈墨搭话:“你眼睛怎么了啊?为什么一直蒙着?”
这多嘴多舌的奴隶要是放在掖庭,早不知道被抽死多少次了。温慈墨蹙了蹙眉,略微往旁边跪了一些,没搭理他。
可谁知那人也是个没眼色的,见状也不恼,居然还极不守规矩地伸手,轻轻拽了拽温慈墨的袖子:“跪着多没意思啊,来说说话吧。”
温慈墨压着火气,低头看着那只正扒拉自己的爪子。
燕文公不差钱,自然不会苛待温慈墨,所以他这身白衣是庄引鹤请了师傅去府上,拿最好的缎子比着他的身量裁出来的。可眼下,被这个没规矩的奴隶一拽,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挂住了,袖口居然勾丝了。
温慈墨全副心神都挂在宫门口,本来不欲搭理他,可是凝神细看,却无意中搞明白是什么东西勾到自己的衣服了。
那个奴隶右手的食指根部,和拇指内侧,长了一层薄薄的老茧。茧皮上翻了几根不起眼的倒刺,正是这几根倒刺,轻轻勾住了白衣的广袖。
温慈墨在祁顺手上也见过这种老茧,所以他很清楚,这是刀茧,只有长时间持刀的人,才会在这种位置磨出茧子。
放眼整个周朝,除了庄引鹤这种胆大心也大的人,估计难找出第二个敢让自己枕边人习武的主子了。所以温慈墨很快就意识到,这人跪没跪相并非是因为他不懂规矩,而是因为,他很可能压根就不是个奴隶。
温慈墨压下收起刚刚的不耐,轻声说:“眼睛被主人折腾坏了,见不得强光。”
那奴隶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
温慈墨摆出了一副凄苦的笑意来,又往那奴隶身边跪了一些,这才继续问:“你呢?你是谁家的奴隶?”
那奴隶倒是答地利索:“我是跟着方相过来的。”
自称错了,对主子的称呼也错了。
这人绝对不是个奴隶。
因着燕文公身上的毒,温慈墨对方修诚一点好印象都没有。此时心念电转,正思虑这个方相又要整什么幺蛾子的时候,前面停着的马车却纷纷骚动了起来。
温慈墨转头去看,这才发现,是有一架马车要入宫门,可偏门口等着自家官老爷下朝的马车把路给堵了,这才有马夫纷纷吆喝着要往旁边挪。
温慈墨正要细看那个马车的形制,冷不丁地眼前一亮。
他蒙在眼上的绸带居然被那个不知死活的奴隶劈手直接拽下来了。
第21章
温慈墨的反应很快,他直接闭眼抬手,把月白的广袖挡在了眼前,随后才后知后觉的觉察出愠怒来:“把缎带还给我!”
可哪还有人在,那奴隶此番就好像真的只为了手里这个缎带一般,拿了之后攥在手里就跑。温慈墨还记得燕文公对他的嘱托,戏演全套,此时闭着眼睛,根本没发觉,还是旁边一个另小奴隶看不过去,提醒了他一句。
温慈墨思绪转的飞快,他想不通,天子脚下,一指头摁下去都能碾死几个皇亲国戚,这地界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干嘛非要偷自己这个不值一文的缎带。除非,这人原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他温慈墨连皮带肉都加一块也没什么价值,甚至都不够上称幺一下的,所以说穿了,这些人背后的目标应该还是燕文公。
温慈墨试着推演了一下。
若真是方相的人,想必是他的先生今日又在朝堂上兴风作浪惹得世家不快了,所以他们大动肝火,决定要好好杀杀燕文公的威风。为此世家特意找了个打手伪装成奴隶,然后潜伏在燕文公下朝时的必经之路上,就只为……偷自己的缎带?
这对吗?
方修诚养的客卿就算是死绝了,也不该想出这么荒唐的手段来。
可还不等温慈墨理出个一二三来,给燕文公驾车的马夫就火急火燎的过来了。事出突然,所以纵然发觉温慈墨的状态不对,他还是只能先压低声音跟温慈墨说:“小公子,车里有位贵人想见你。”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暂且摁下了心里纷乱的思绪,他的眼睛仍旧闭着,袖子也没有放下去:“奴的眼睛见不得光,劳烦大人带我过去吧。”
那车夫闻言,忙应了,托着温慈墨的手臂把人带了起来,等离那群奴隶远些了,他才压低声音给温慈墨补充道:“是方相的夫人苏氏,问最近是谁在伺候主子。”
往日都是林远跟着庄引鹤上朝,可看着燕文公有意历练温慈墨,林远今日就没跟来。车里那位贵人想必与燕文公相熟,此番没看到林远,这才多嘴问了一句。
温慈墨低声道谢,撩开帘子迈步走了上去。
偌大个京城,但凡有点家底的,都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女儿送到那深宫大院里去,苏家作为一个有头有脸的大姓,自然也不例外。
苏家另有一个女儿入宫为妃好几年了,但是因为无所出,所以位份不算太高。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入秋后突然就病了,断断续续地折腾一个月了也不见好。乾元帝看着揪心,便特地赏了个恩典,许娘家人进宫来看看。苏白今日这才收拾齐整,打算入宫去见见自己那个阔别多年的妹妹。
她嫁到方家的时候很早,早到彼时还是个青年人的方修诚根本不知道温柔乡是何物,每天都乐此不疲地守在边关吃沙子,并且感觉只有这样,才算是不负此生。
可怜苏白作为新妇,当时还怀着身孕,却一年到头连丈夫的面都见不到几次。两人每每搭腔,他说他的大漠孤烟,她能插上话的,却只有柴米油盐。
所以后来哪怕有了一个孩子,两人的关系也还是相敬如宾。
又或者说,是另一种程度上的陌生疏离。
再后来,边关战事吃紧,在犬戎的铁骑威逼得最狠的那一年,她的长子夭折了,而方修诚作为一个驻守边关的父亲,直到过年才返京。可那时等着他的,就只剩下一座小小的坟茔了。
对幼子的失责,和对发妻的愧疚,让方修诚只能把自己日日锁在那边陲。
仿佛只要离得够远,他就听不见苏白夜半的低泣了。
而这一切的转机,都在庄引鹤。
那年十三岁的燕文公独自入京,举目无亲,身体也差,方修诚就经常把他接到方府来照料一二。苏白作为府里的女主人,虽然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却已经被迫先学会了怎么做一个生疏的母亲。
幼时庄引鹤的性格算不上活泼,过分内敛的性子跟苏白早夭的长子几乎天差地别,但是少年人到底是填补了一部分承欢膝下的空白,冲淡了不少她内心的悲苦。
于是那时已经成熟了不少的方修诚,便总是偷偷躲在窗棂后面,看苏白偶尔绽出的那抹温婉笑意。也是从那时起,他才摸索着,一点一点承担起了作为一个丈夫早就该撑起的责任。
苏氏跟他的关系,这才慢慢亲近了不少。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纵使燕文公已经是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奸臣了,苏白还是一直惦记着他。今日入宫瞧见了燕文公府的车架,却没找到林远,这才想着喊人上来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