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者: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126
  七窍玲珑心的温慈墨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在那了。
  他发现,自己真的从来都没有思虑过这个问题。
  庄引鹤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死断袖,就连茶楼里说书的先生都会拿这个去调侃燕文公,在三人成虎的流言中,温慈墨就理所当然的觉得,事情就该是这样的。可他真的忘了,在党争的逼迫下,他的先生真的也是这么想的吗?他真的有的选吗?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痛的撕心裂肺,他真的怕自己下一秒就去崩溃的对着庄引鹤哀求,求他收回刚刚那句话。
  先生,求你,哪怕是骗骗我,也是好的啊……
  但是温慈墨还是逼着自己,按下所有情绪,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懂了,为什么庄引鹤执意要把他往一条所谓的正路上去逼。因为温慈墨发现,如果他的先生认为,成亲这条路就是正确的,如果他执意要走上这条路,并且这就是庄引鹤他自己所期待的人生的话,温慈墨确实是会妥协的。
  甚至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话,他的这份感情,将一辈子不见天日。温慈墨甘愿在最阴暗的地方慢慢腐朽,也不会把这点碍眼的真情拿出来去毁了别人的大好人生。
  我对你的万般情感,深沉又炽热,唯一能让它为之让路的,只有你自己。
  于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温慈墨对着庄引鹤端端正正地跪好,说:“我哪条路都不选,烦请先生把我的身契给我,若是先生愿意,再赏我一匹瘦马吧。”
  温慈墨抬手,把眼睛上蒙着的缎带扯了下来,他直视着庄引鹤,说:“既然听话换不回我想要的东西,那我以后,就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来活。”
  第42章
  温慈墨从内室出来后, 就又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了,就连眼睛上那个被他扯掉了的缎带,也好好地绑回去了。
  他先是去找了林叔,把自接手后国公府里需要注意的地方, 都分门别类的说了, 末了,还不忘留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册子。册子里记着的都是些琐碎的用人细节, 好些他都已经跟林远交代过了, 只是怕人记不清, 这才又誊抄了一遍。
  这未雨绸缪的一切,就好像,温慈墨早就预料到了自己当下的结局一般。
  林远看着册子里细致翔实的记录,长满褶子的脸上冒了不少悲凉出来。小公子却仿若不查, 就好像要走的人不是他一般, 只是平静地问:“苏柳呢?我回来这么久, 一直都没见到他。”
  林远这才想起来:“苏公子半月前就去楚国了, 具体干什么去了不清楚, 只说过年前后回来。”
  温慈墨记得, 苏柳本就是楚国人,那此番前去,八成就是为家事了, 闻言只点了点头:“那我等他回来吧,我有些事要交代他。”
  林远于是这就知道了, 小公子至多也只会呆到苏柳回来, 不免又是一阵叹息。
  温慈墨却仿佛完全看开了一般,还不忘安慰这个对自己一直都很和善的林叔:“又不是生离死别,没准我在外面混不下去, 过几天又回来了呢,林叔记得在府里给我留个位置。”
  林远牵强的笑了笑。
  既然一时半会走不了,温慈墨就没去找竹七辞行,也懒得再折腾下人给他收拾什么屋子,索性就直接在苏柳那住下了,这一住又是小半月。
  在这期间,温慈墨跟庄引鹤之间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那个人前说一不二的小公子,在外把国公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在内跟他家先生插科打诨。他们对着隆冬的碎雪烹茶,又去找丞相虚与委蛇,除了晚上不再宿在一处了,他们两个表面上看上去依旧是一对寻常主仆。
  可看温慈墨那处处小心,事事珍重的样子,又不知道为什么,举手投足间都沾上了几分抵死缠绵的意思来。
  直到那日,温慈墨在竹七那儿看书的时候,暗桩递了一封简报上来,这段被偷来的时光才被彻底搅碎了。
  燕文公的暗桩撒的很远,不光大周的属地里有,四境的诸侯国那也有不少,要不然当时幽州城破的消息也不至于那么早就传回来。而眼下这封简报,就是楚国的暗桩递上来的。
  楚国地处东南,漕运便利,不仅是大周最重要的粮仓,还守着好几条要命的航道。借着发达的水系,楚商的名号打的非常响,甚至都把生意都做到海外去了,所以自然而然的,楚国十分富庶,年年都是朝廷收税的大户。
  萧家的江山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倒,楚庄公可以说是居功至伟了。
  竹七粗略扫了一下简报,就递给温慈墨了。小公子接过来看,却发现这里面通篇都在讲,楚国死了一个大奸臣。
  不管是哪个国家,当政权日暮西山的时候,都高低有几个地头蛇,楚国自然也不例外。
  而简报里死了的这个,就是一条钻在楚国里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蛀虫。
  前几天,这大奸臣不知道从哪挖来了一个小妾,据说人长得十分美艳。然而这小妾最绝的,却不是那张脸,而是那把嗓子。据说她唱起软语小调来,能把人的骨头都给听酥了。那大奸臣喜欢的紧,火急火燎的就给娶回家了,也不嫌烫嘴。
  可谁知新婚燕尔那夜,这人居然直接纵欲过度死在喜床上了。
  第二日,还不等官差上门,那刚点过喜烛的小妾也不知所踪了。
  楚国上面一时间鸡飞狗跳,有趁机揽权的,有借势准备抄家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死的是个要紧的人,上面乱成这样也算情有可原,可偏偏这次,连坊间的流言也不安生。
  因为有不少人都说,那大贪官根本就不是死在小妾身上的。
  他们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在新婚之夜的当晚,有人把不少勾栏瓦舍里的妓子,也放进了这钟鸣鼎食的大门。
  而且最荒唐的是,这里面居然有男有女。那大贪官玩的太花,最后是死在这群妓子手里的。
  还有人说,那房刚过门的小妾,长得像极了数年前被这大贪官给折磨死的苏家大少爷。
  只是苏家上下三十七口,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这大奸臣给杀完了,坟头草都几丈高了。于是,坊间就又编排了不少厉鬼索命的传闻出来。
  温慈墨看完后,又算了算这简报送到京都的时间,便知道苏柳快回来了,而这也意味着,自己……该走了。
  除夕当天早上,老天爷非常应景的下了一场大雪。
  苏柳裹着披风回来的时候,迎面遇见了一袭黑衣在他院子里戳着的温慈墨,吓了一跳。随后便也反应了过来,问:“要走了?”
  “嗯,”温慈墨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的表示,“有件事还得麻烦你。”
  与此同时,苏柳回来了的消息,也传到庄引鹤那了。
  今天日子特殊,所以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除了庄引鹤。
  他本来以为,都到这时候了,温慈墨是可以在府里过了年再走的,却不曾想,苏柳在今天就回来了。
  那这个年,看来是过不了了。
  庄引鹤终究还是没能陪着那孩子一起,再长大一岁。
  快晌午的时候,林远来内室了:“主子,小公子在他那备了宴,问问您过不过去。”
  庄引鹤放下那了那盏成色并不好的青瓷杯,看着窗外还在下的漫天大雪,说:“一会就去。对了林叔,你把我后院养的那匹马一并牵过去吧。我送别的他未必会收,只有这匹马我养的精心,他也用得上。”
  林远听完,脸色微变:“主子,可那是夫人走后唯一留给您的一件东西了……”
  庄引鹤听完,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它生于旷野,却只能被拘在这四方天地里,陪我一起空熬着日子,有什么意思啊,不如让它去它真正该去的地方。”
  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后院的那匹马,还是在说温慈墨。
  苏柳没在旁边碍眼,他回来后,就直接去竹七那蹭饭吃了。
  于是这小院的桌子旁,就又只剩下温慈墨和庄引鹤了。
  入眼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什么不同,只除了小公子身上的那袭黑衣,和院中多出来的那匹大黑马。
  温慈墨还是像平日里那样,帮燕文公试毒,布菜,仿佛这真的就是寻常的一天,而他们,也只是在吃一顿寻常的午饭。
  小公子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坛酒,启开后,醇香四溢。
  庄引鹤馋的很,见这人今天也不拘着自己了,索性就敞开了喝。不多一会,他白的吓人的脸上就多了一抹红晕,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了起来。
  温慈墨见人已然醉了,这才卸下了一些假面,他没系缎带,此刻就连那漆黑的眸子里都盛满了温柔,他有些怅然的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先生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