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者: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065
  江屿脸上的期待登时就散干净了,只余下了一丝阴仄来。
  他垮着一张脸盯着司琴,把人直接给吓得跪下了。江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根藤条,不欲让它成为被自己迁怒的载体,于是剩下的那点火气,就只好撒在那两个这么晚了还要上门的没眼色的饭桶身上了:“备好茶,我们去前厅。”
  林丰年和杜连城等在前厅,坐立不安。
  杜连城还好一点,他虽说也是个废物,但是好歹也是正经带过兵的人,虽说每次遇见西夷人他都让自己手底下的兵顶上去当炮灰,但是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的,知道这时候就算是已经吓得要哭爹喊娘了,面上都必须硬撑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来。
  所以他哪怕心里跟油煎了一样,眼下也都还算坐得住。
  但是林丰年就没有这么严丝合缝的从业经验了。
  他家世袭罔替的不过是个小小的治粟内史,平日里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看守粮仓,连西夷流寇长什么样他都不清楚。
  虽说趁着燕文公不在,林内史这几年也确实从老百姓嘴里抠出了不少钱出来,以至于粮仓里实际存粮的数目还不足账面上的三成,还都是些陈米。可他上有老下有小,这颗脑袋也着实不想就这么交代到这,所以才深更半夜的拉着杜连城一起过来了。
  林丰年坐不住,在大厅里跟个被围起来的耗子似的,沿着屋子的四角不住的转圈,把杜连城也看的心焦的不行:“你快别拉磨了,来喝口茶,歇一歇。”
  林丰年心眼小,为了这事着急上火好几天了,嘴上起了一串晶莹剔透的大水泡,这会听人说了,才觉出渴来。
  他也不坐,就站着把那一盅茶整个倒进了嘴里,完事又不停地往外呸着茶叶,把杜连城都看得直摇头。
  “这都几天了,咱们找的那些刺客怎么还没有传信回来?”林丰年把嘴角沾着的茶叶捏了下来,不小心碰到了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的,“花了我好些银两呢……”
  “没接着信自然是因为人都死绝了。”江屿揣着个手炉,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笑得温和,但周身都裹满了北地的寒气,这让他面上那如沐春风的笑难免显得有些割裂,“不过林大人,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把涌江大堤给挖开了?如今道边都是泡肿的尸体,看着让人倒胃口。”
  林丰年盼星星盼月亮的把人盼过来,可谁知等着他的居然是倒打过来的一耙。
  他素来小心眼,眼见着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黑锅就这么扣到了自己的背上,立马就急了:“江大人,盐运使大人!不是你说你在巡视盐场的时候,发现今年疏浚涌江的事情没人管吗?你有言在先,所以我才——”
  “林内史,”江屿感受着喷到自己脸上的口水,心里烦不胜烦,可面上却还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他看了一眼那盏已经被人饮尽了的茶,这才继续道,“天地良心,我胆子小的要死,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当时看涌江水位不对劲,这才说了今年的涌江疏浚‘可能’不到位,杜总兵当时也听着呢,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林丰年当即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手难以置信的举了起来,颤抖地指向了这个年纪轻轻的燕国盐运使。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在算计他了。
  江屿见状,对着林大人好脾气的笑了笑。
  随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成型,林丰年的背后起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涌江决堤,这事如果只靠他一个人的脑袋就能填平,那他林丰年绝对能算得上是喜丧了。
  林内史头皮发炸,却也不敢把火气撒到江屿这个笑面虎身上,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扭头,求助似的跟杜连城说:“杜总兵,这事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啊!当时说这事的时候,大家都在场,你也在啊!”
  林丰年着急,这语气自然就不会太好听。
  杜总兵虽说是个丘八,但是也知道这事的轻重,忙把自己撇了出去。
  一来二去的,林丰年几乎要跟他吵起来。
  江屿揣着个手炉作壁上观,听那两人吵吵的厉害,几乎要动起手来,还贴心地插了一句嘴:“林大人,小心气大伤身。”
  杜连城这个当兵的自然吵不过林丰年这个捉笔的,此时也被气的脸红脖子粗的,他见林大人又张牙舞爪的贴了上来,忙不轻不重地推拒了一下。
  可谁知道就是这一下,把林丰年一屁股推到了地上,喘了半天都没能起来。
  林大人那双枯瘦的爪子扒在桌子的边缘,因为用力,就连指尖都有点泛白,可还是扣了半天都没能把他自己给抽起来,于是就只能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蠕动着,像极了一只被人剥掉了蚕茧的大肥蛹。
  他的嗓子里似乎也卡了痰,不住地嘶叫着几个听不懂的怪声,有种说不出的可怖。
  江屿作为始作俑者,对此毫不意外,但眼瞅着好戏已经开台,他还是很给面子的送上了一个极不走心的惊叹:“哎呀。”
  杜连城跟林丰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硬要说起来的话,他们此时还是被系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因此见到了同僚的这个情状,杜连城本能的就想上去扶一把。
  可谁知,等他把林丰年扶起来一看,却直接被那人七窍流血的惨状给吓了一跳。
  杜连城哪见过这阵仗啊,本就不聪明的脑袋这下彻底不会转了,他甚至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本能地冲上去想去掐林丰年的人中,可等他摸到地方的时候才发现,就仅仅只是这一会的功夫罢了,林丰年居然已经断气了。
  说来可笑,杜连城身为燕国的总兵,这么多年来居然连死人都没摸过。眼下被林大人的惨状这么一刺激,他仿佛是被吓傻了,一把就将那个尚且温热的尸体给掼到了地上。
  然后,杜连城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皓齿明眸的江屿。
  电光火石之间,许是强烈的求生欲让人开了窍,杜总兵突然就变得聪明了一点。
  他本能地联想到了什么,于是猛然回头,死盯着那盏被林丰年喝完了的茶,面如菜色。
  江屿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地上的那个死人,他起身后,闲庭信步地走到了杜连城的面前。
  江大人看了一眼杜总兵那杯没有被动过的茶水,脸上挂着的还是那副亘古不变的笑容。
  江屿把手炉放到一边,径自端起那盏已经冷透了的茶,略吹了吹上面的茶叶,然后慢慢品了一口:“我这儿的茶啊,都是好茶,只是可惜了……杜总兵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在帮你啊。”
  江屿把杯盏放在手心里,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随后轻叹了一口气,把剩下的那点残茶尽数泼到了林丰年的尸体前面,权当是祭奠了:“林内史这么多年来贪赃枉法,以至于燕国的粮仓里几乎没有一粒稻谷,他怕燕文公追责,所以挖开涌江大堤淹了粮仓。可是死在洪水下的百姓太多,他承担不起,又难辞其咎,所以畏罪自杀了。”
  江盐运使说完,意有所指的看向了杜连城:“总兵大人,记住了吗?”
  杜连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当年几乎屠了江家满门才成了盐运使的江屿,不可能是什么善茬,可他跟林丰年俩人的脑子加起来也不够用,于是他们居然当真一个鬼迷心窍,跟这样一个手段阴毒的中山狼与虎谋皮起来了。
  杜总兵今夜前前后后被吓了好几番身子,冷汗出了又干,衣服全都贴在后心上了,此刻他再瞧着这个春风和煦的江临渊,只觉得可怖。
  论武,他拿不动刀,论文,他也算计不过眼前的这个江大人。
  于是杜总兵又开始故技重施了,既然打不过,他就打算趁早溜了。
  杜连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眼瞅着江屿只算计死了林丰年,却把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总兵给摘出来了,遂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扭头就打算走,却被江屿一句漫不经心的话给拦下来了。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盐运使罢了,江家世世代代守着的,不过就是大燕的那几口盐井。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个大闺女一样,我去哪找那么一群穷凶极恶的绿林好汉去行刺燕文公啊?”江屿满意的看着杜连城收回了那只已经跨过门槛的左脚,这才接着说,“燕文公既然能把自己从京城那种虎狼之地给赎出来,那么总兵大人,你觉得他那个脑子,能不能猜到这些刺客是谁找来的啊?“
  杜连城愤怒的回头,那连刀都拿不动的手却能四平八稳地指着盐运使:“江临渊!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