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作者:
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044
那还余下的就只有一个疼媳妇了。
温慈墨本来很自觉的把自己代入到了这个‘媳妇’的位置里,心说先生对自己也还算不错,可一想却不对劲,燕文公是正经娶了正妻的。
先别管日日呆在城防营里的梅溪月每个月能想起来自己这个便宜丈夫几次,可那才是人家明媒正娶应该疼的媳妇。
大将军顿时就不乐意了,于是他非常知进退的把这最后半拉话给吞回到了肚子里。
“先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对你满意,顾着最要紧的那几个也就行了。”温慈墨任由庄引鹤从自己手底下挣脱了出来,见那人的脸上已经起了一层薄红,遂不动声色的把剩下的半坛子酒藏了起来,只留了桌子上的小半壶,“大燕子民不是白眼狼,必定是感念先生的,至于老公爷……他若是看见如今的先生,想必也是欣慰的。”
庄引鹤其实这会已经醉的差不多了,他剩下的那口酒甚至都没喝完,手一歪,杯子就跟着残留的琥珀色液体一起滚到了地上。
他窝在轮椅里,浑浑噩噩的把这席话听完,紧接着,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于是将那把放在腿上的折扇拿了起来。
庄引鹤是想用手里的扇子把大将军的下巴给挑起来的,但是因为眼前的人已然重影了,所以这一下差点没戳到大将军的脸上去。
温慈墨偏头避过之后,抓住了那人不安分的细瘦手腕,然后不容分说的把这里面藏着毒针的凶器给缴了,可还不等他把折扇放到桌子上,就听见他家先生含糊着问:“大将军这么会开解别人……平日里,也没少开解自己吧?”
大将军把扇子在桌上放好,没搭腔。
天潢贵胄的燕文公在喝多了之后总是格外不好说话,他没听到答案,便以为是自己没问清楚,于是庄引鹤理了理自己那被琼浆玉液泡的有点不太清楚的脑子,颠三倒四的又问了一遍:“大将军最在乎的人,他看着如今的大将军时,会满意吗?”
温慈墨牢牢地盯着自家这个晕头转向的先生,眸色深沉:“归宁,你说呢?”
庄引鹤这会醉的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一朝知道真相后离愁太多还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虽说已经彻底醉软了,但他下面说出来的话却十分的有逻辑,就仿佛他早已经打过无数遍腹稿了:“如果大将军不罔顾伦理纲常,那依你如今的军功,日后必定会是个……封疆大吏。”
温慈墨听到这,微眯着眼睛站了起来。
他知道庄引鹤还没说完,但是后面的话他有点不想听了。
不过很显然,某个醉鬼还是很想说的:“等儿孙绕膝的时候,大将军就懂了,什么才叫享尽天伦之乐。”
打从俩人数月前的重逢开始,燕文公就一直在孜孜不倦的试图把温慈墨往那条所谓的“正路”上引。
大将军气也生过,架也吵过,软话也说过,但是现在看来,全都没什么用。他家先生自欺欺人的把耳朵一捂眼睛一闭,全当不知道。这人甚至已经把自己喝成这副德行了,都还记得要站在一个所谓的“过来者”的角度去开解他。
大将军就想不明白了,这人怎么就不能服一次软呢?
温慈墨又不瞎,在看了重逢后庄引鹤的种种行为后,大将军心里跟明镜似的——五年前不清楚,但是五年后,他家先生心里绝对是有他的,可这人好像天生就不会说实话。
兴许是这二两黄汤确实上头,所以尽管大将军没喝多少,但是这相似的薄情寡义,却还是再一次把他拉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大雪肆虐的除夕了。
于是现在,大将军心里除了酸楚,还带上了一点火气。
他家先生这嘴硬的毛病,着实是让人可恨。
所以他干脆抽着那人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问:“先生守伦理,遵纲常,成了亲也娶了妻,先生开心吗?”
第73章
庄引鹤兴许是真的醉惨了, 浑身跟没骨头一样,下巴虽然是抬起来了,但是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却没有聚焦,乌黑的瞳仁裹在一层水光里, 虚虚的看着眼前的人。
自然, 他也没有答话。
温慈墨看着眼前这人的样子,慢半拍的又开始心疼了起来。他家先生这一天过得也确实挺糟心的, 自己犯不着跟一个醉鬼置气。
于是大将军叹了一口气后, 把人放开了。
可那醉鬼见眼瞅着没人能收拾得了他, 就又探着身子要去抓桌子上的酒爵,温慈墨唯恐他栽了,忙扶了一把,知道这下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再喝了, 索性把桌上的酒器都推远了一些:“我就不信了, 我要是真有一天变成你这样, 先生还能高兴的起来。”
不过很显然, 跟醉鬼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庄引鹤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没摸到酒,所以就还在闹,把桌子上都弄得杯盘狼藉的, 温慈墨没办法了,只能是把人半搂过来, 拘在怀里, 问他:“自打见面后就一直忙着,我甚至都没抽出空来问。先生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好在燕文公虽然醉成了一滩烂泥,但这句话还是听见了的。
五年前的那个少年人吃多了边塞的沙子, 现在已经彻底长大了,以至于曾经的年长者再次歪到他怀里的时候,能正好枕在他的颈窝里。于是庄引鹤舒舒服服的靠在那人怀里,如梦呓一般嘟囔出了一句话:“好景良天,尊前歌笑……”
最苦是、好景良天,尊前歌笑,空想遗音。
在大将军的不懈努力下,今晚上可算是从他家先生嘴里抠出来了一句实话。
庄引鹤其实很清楚,这样一句话不管怎么组织措辞都会显得太过矫情,但他心里又实在苦得很,不说出来,那点悲恸怕是能直接把他给淹了,于是没办法的他,便只能把所有的脆弱都揉到弦外之音里,就看谁能听出来了。
但凡是个肚子里没几滴墨水的人听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诗,怕是要羡慕死这日日都能‘尊前歌笑’的生活了。
温慈墨有点心疼。
可一对上自家先生,大将军就会变得特别小心眼,方才明明还觉得能听一句实话他就心满意足了,到了这会又开始斤斤计较这是一首不怎么吉利的悼亡诗,于是那点平时都被妥帖收起来的顽劣,便又在这四下无人的时候冒了头:“怎么这么苦啊?可先生不是按照伦理纲常的约束,娶了个美娇娘回来了吗?怎么不见你享尽齐人福啊?”
那醉鬼还剩下的那点清明也就只够他撑到这会,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彻底趴窝了,歪在温慈墨的颈窝里,无知无觉的睡着。
大将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起身,准备把他家先生给抱回去,却猝不及防的被人拽住了袖子。
镇国大将军那双手握枪握惯了,最怕衣服碍事,所以哪怕是下了职,他也大多穿着交领的文武袖。
这形制只有一边是广袖,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被某人抓住袖口,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缘分了。
温慈墨站着没动,只是说:“归宁,放手。”
这不太常听见的称呼,到底是扯回了几分他家先生的神智,庄引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人,浑浑噩噩的说:“潜之……我好累……”
不过是最寻常的几个字而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温慈墨的耳朵里,就总觉得他家先生有那么几分黏黏糊糊的意思。
想他庄某人风风光光一辈子,向来都只有他去算计别人的份,可眼下,却在这趁着酒劲委委屈屈的说着这么一句话,像极了是在撒娇。
也像是……在求别人,不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温慈墨看着自家先生的这幅样子,玩味的抬了抬手,不出意外的又一次感受到了那人拽在自己袖子上的力度。
这种来自年长者的依恋和服软,像是一种别样的沃土,滋生出了些说不清的旖旎来。
温慈墨感受着那人对他的不舍,心下莫名就动了动。
他家先生真的很乖,就这么安静的窝在轮椅里,连难过,都只敢轻轻的。
温慈墨对自己说,他的先生已经醉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就算是明天醒了,也什么都不会记得。
镇国大将军低头看着那张因为醉酒所以难得带上了几分血色的脸,忍了又忍,还是没能说服自己,于是,他在确保那人真的睡熟了之后,趁着弯腰把人抱起来的功夫,轻轻地在他家先生的眼皮上留下了一个吻。
花开有声,雁过无痕。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除了那撩人的月色和漫天的星斗,谁都不知道这方小小的院落在今夜里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