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作者:
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007
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的时候梅既明才知道,这不起眼的地方,全都是功夫。
苏柳打小学戏,是个练家子,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学什么像什么,可梅既明日日带兵训练,声如洪钟,气势如虹,根本装不出气若游丝的感觉,真练起来也不伦不类的,甚至把屋里留下伺候的那个半聋的老妇都给惊到了,以为这人整天吱哇乱叫的,也得了什么怪病。
梅既明也是个狠人,眼看没多少时间了,他干脆找了个机会,溜到了厨房,点了把柴火把自己给熏哑了。
这下好了,粗粝难听的声音中还掺杂了不少肺部的杂音,说起话来一喘一喘的,听起来就活不长。
苏柳这才满意了。
为了应付这件事,俩人提前对好了暗号,也做好了种种预案,可千算万算,梅既明还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来的这个‘贵人’他不仅久闻大名,还是个在战场上打过无数次照面的老熟人——犬戎的大单于,呼延灼日。
苏柳扮成的这位老者,在犬戎的地位其实非常高。
历朝历代的单于身边,都会跟一个年长有资历的老萨满,所有的祭祀,占卜甚至是继位的事宜,都必须要他们点头了才能往下走,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被尊称为大巫。
虽说胡巫真正应该跟着的那个主子已经葬身在邱兹城了,但是在面对着这个老者时,呼延灼日还是不敢托大。他站在不远处,把右手摁在自己的心口,恭敬地弯腰,对着那老萨满行了个晚辈礼:“多年未见,一直听他们说大巫的身体不太好,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呼延灼日站直了之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歪在榻上还覆了面的老者,在确定对方的精神头还能经得起颠簸之后,他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道出了自己的来意:“当年其实出了事之后,我就极力主张让大巫回来,可一直没听您松口。眼下大巫的身子既然不好了,不如等这边的事了了,就随我一道回去吧。”
梅既明缩在床侧的阴影里,用他那被烟熏火燎过的嗓子,费劲的回道:“单于说笑了,自多年前草原元气大伤之后,这些心怀鬼胎的狄子们,就不太服管教了。我本来就是枚钉子,既然已经锲在这了,就没有再拔出来的道理了。”
苏柳跟着梅既明的节奏,慢慢地开合着嘴唇,间或夹杂进去几声以假乱真的低哑咳嗽,犬戎如今的单于能弯弓射日,他自然不瞎,只是离得远,那大巫又覆了面,倒也当真没察觉出来什么问题。
呼延灼日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就释然了,上了年纪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坚持,碰上他们认准的事情,通常比总角之年的孩童还要倔上几分。
对于当下这个情况,呼延灼日倒也不算是全无准备,于是他斟酌了一番后,又开口解释道:“西夷的事情,大巫不必担心,仆固已经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了,他是个大周人,燕文公也颇为仰仗他,很多事情做起来都比大巫方便不少。大巫为我族奔波了一辈子,也该享几天清福了。”
梅既明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大燕有细作。
他最先想到的人是江屿,可燕文公对江大人每次都避如蛇蝎,称不上是仰仗,那难道还有别人?
梅既明这边思考的专心,居然把回话都忘了,苏柳见状,连忙用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填补上了这尴尬的空白。
梅既明被这咳嗽声给拉回了神,随后他就明白,绝对不能答应。
他们在铎州的时候兴许还能跑回大燕,但要是去了犬戎,这双簧戏绝对是唱不下去的。
可还不等梅既明寻个像样的借口出来,呼延灼日就又开口了:“当年的那件事,所有人都很痛心,但也有不少人因此颇受鼓舞,我们犬戎的儿郎鬼神不惧,大丈夫本该如此。只是他已经留在战场上了,大巫……总该归乡的。”
呼延灼日之所以大费周章的非要把这老萨满给劝回去,自然也是有他的私心的。
如今犬戎供着的那个大巫,跟西夷十二州一直扯不清楚,特别是前几年金州牧为了控制犬戎,没少往那些有头有脸的部族里送女人,一来二去的,犬戎如今能说得上话的那些人,有不少都十分愿意卖金州牧一个面子。
犬戎如今的大巫也不例外,背地里跟金州牧也有不少瓜葛。
呼延灼日很清楚,自己既然掌了权,就必须大度,可他至今都记得,那大巫是怎么用所谓的巫蛊之说硬逼着他杀掉自己的胞兄的。不过这事既然已经翻篇了,呼延灼日就没打算再秋后算账,但是他必须找个人去制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
而眼下这个兢兢业业在西夷潜伏了十数年的胡巫,不管是资历还是地位,都非常拿得出手,无疑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所以呼延灼日才会这么孜孜不倦的想把他给带回去。
梅既明听了呼延灼日的这一席话,一头雾水,跟没听一样。
他根本不知道呼延灼日说的这个人是谁,唯一能推测出来的稍微靠谱点的信息就是,这人对胡巫来说非常重要。所以在略微思考过后,梅既明非常模糊的开口:“所有魂魄最终都是要去往长生天的,殊途同归,我又何必归乡?况且我在这,至少也能离他近一点。”
呼延灼日被这句话不轻不重的噎了一下。
老父亲那颗拳拳的爱子之心,他确实也没法置评太多,但是呼延灼日左思右想,还是不甘心。
于是他皱着眉,迈步上前,打算再劝一劝。
苏柳看见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忙打着手势让梅既明往床下躲。
梅二见状,无声的滚到了床板下面。
只是这终究不是个万全之策,只要离得近了,呼延灼日很轻易就能发现,说话的人,根本就不是眼前的这个‘大巫’。
所以他们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了。
梅既明安静的抽出了腰间的匕首,那把冰冷的刀锋被横在眼前,他能在刀身上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旦发现时机不对,梅既明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给留在这。
因为此番是暗访,所以呼延灼日的穿着并不打眼,只有靴子上绣着的那轮金乌在隐晦的暗示着他的身份。
而此时,那只象征着权利的图腾,正在一步一步的走向不远处的卧榻。
苏柳屏住了呼吸,梅二也低低的伏在地上,维持着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就在这时,呼延灼日的一个随从站在外间,隔着屏风谨慎的通传道:“禀单于,有一队规模不小的大燕铁骑,出了怀安城,例行去往边境巡逻了。”
那双用金线绣着太阳的靴子听到这,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再往前一步。
呼延灼日在床边停了下来,又恭敬的给那位老萨满行了一礼:“兹事体大,还望大巫仔细思虑。”
说完,还没等梅既明回话,呼延灼日就带着人走了。
他身为犬戎的单于,此番过来,原本就是为了让大燕长长记性,眼下人都送上门来了,呼延灼日自然没有让他们回去的道理。
而梅既明又在床下谨慎的呆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确认那人真的走远了,他这才敢把匕首给收回去。
苏柳见他出来,直接就问了:“是温阿七那个畜生派人出来寻我们了吗?”
“不清楚,”梅既明摇了摇头,“大燕铁骑平日里也会巡防,这个换防时间是正常的。只是这一队人若不是温慈墨带着,碰上呼延灼日后,恐怕是不好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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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是存稿君[可怜]
我爸爸住院了要做大手术[爆哭][爆哭]我这几天会非常非常忙谢谢宝宝们,希望在存稿消耗完之前我爸爸能出院[爆哭][爆哭][爆哭]
第75章
铎州的位置在西夷十二州里都算是比较尴尬的, 因为只要顺着铎州牧的家谱往上数,很容易就能发现,铎州的祖上其实跟大周颇有渊源。
铎州牧这一脉,最早其实也算是大周人, 只是西北水土不养人, 又正逢灾年,他们为了活下去, 这才带着整个部落迁徙到了如今铎州的位置。
只是同宗同源这种事, 放在西夷十二州里, 就难免带上几分格格不入的意思了。
西夷这边的其他小州,基本都是由游牧民族组成的,少有中原人,那铎州作为里面唯一的一个异类, 立场和地位就都十分尴尬了。